第94章蓬山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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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蓬山

从西南道返回京都的路上倒是太平,没起什么风波。沈照野带着李昶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周衢掐着手指算天数,总算踏进了京畿地界。

路过一处可以歇脚的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沈照野看看天,又看看身边人脸上掩不住的倦色,觉得不必非赶这最后一点路,便让队伍停下,今晚就在驿馆歇了。

顾彦章和照海去安顿车马,沈照野同周衢他们交代了几句,便护着李昶上了二楼厢房。

李昶这些天身子一直不太爽利。路上奔波劳累是一个,更让人操心的是他那热症,像是缠上了,退了又起,反反复复。每日按时吃着药,杨在溪也隔三差五过来行针,总不见大好。

沈照野看在眼里,心里发急,可这病得靠养,急也没用。他只能把手头的事情尽快处理完,然后过来陪着。有时干脆将一些要看的文书直接带到李昶马车上,一边办事,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他的状况。

这样至少能安心些。

夜色渐沉,驿馆二楼的厢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沈照野推开门,让李昶先进去。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胜在收拾得干净。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试了试水温,还是热的,便倒了一杯,递给跟过来的李昶:“先坐,我收拾一下床榻。”

李昶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听话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动作。

沈照野铺好被褥,又仔细检查了枕头,确保没什么硌人的东西,这才转身对李昶招手:“好了,过来歇着吧,路上累了一天。”

那只被照海洗干净、一路窝在马车里的小狸猫倒是比人更快,嗖的一下就窜上了榻,在柔软的被褥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眯起了眼睛。

沈照野看了一眼,没赶它。这小东西爱干净,又是照海亲自洗刷过,这两天一直待在车里没下地,想来也脏不到哪里去。而且有它在,李昶身边也算有个活物陪着,能分分神,不至于一个人闷着,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如今两人关系不同了,沈照野再看李昶,感受也复杂了许多。从前李昶也常有心事,偶尔会显得恍惚失神,沈照野虽能察觉,却总把那归因于其他,问几句,李昶若不说,他便也罢了,想着法子逗他开心,带他骑马喝茶,或是找些新奇玩意儿给他,多半也就过去了。那时他觉得,表弟嘛,有些小脾气,偶尔闷着不吭声,都是正常的,哄哄就好。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知道李昶那些失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的是什么。是那份刚被扯开、还带着伤的情思带来的疼,是对往后日子的不确定,大概还有对他这迟来的醒悟能持续多久的怀疑。

沈照野自己这边,是想得透透的了。那日在蜡梅树下闻着冷香想通的事,桩桩件件,清晰明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天塌地陷的,无非是两个人要在一起,比别人难上一些。那些纲常伦理,闲言碎语,他不在乎,也有信心能替李昶挡住大半。

至于家里,他连最坏的情形都想过了。无非是爹震怒之下请出家法,把他打个半死,再扔进祠堂里关几天,对着祖宗牌位磕头认错。他皮糙肉厚,禁得起打,爹娘再生气,总不能真把他打死。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时日长了,爹娘看着李昶好,看着他好,心总会软的。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困难都琢磨了一遍,觉得都有办法应对,或者至少能扛过去。所以他心安理得,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轻松。

可李昶不是他。

李昶的心性,沈照野太了解了。聪明,敏感,思虑极重,一件事能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无数遍,好的坏的都想全了。从前他们只是表兄弟,李昶偶尔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或者闷着不说话,沈照野只觉得那是李昶有点惹人怜的别扭,他乐意哄着,也享受那种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

但现在,这别扭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怕,和长久以来觉得自己不对头的后怕。沈照野能看见李昶眼里的不安,能感觉到他想靠近又微微僵着,能察觉到他明明想让自己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却始终开不了口,只是用那双静悄悄的眼睛,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追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说什么,李昶都轻声应着好,他做什么,李昶从不反对。以前那份借着兄弟名分偶尔流露的,带着点亲昵和任性的劲儿,现在一点都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顺从,和一种让沈照野心里不是滋味的过分小心。

沈照野觉得有些进退两难。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李昶需要个准信,需要一种实实在在的、不会变的安定感,来压住心里那些陈年的怕。

可他不知道怎么给。

言语上的保证和誓言,他说过不止一次了。那些话,他自己说着都觉得掷地有声,可看李昶的反应,似乎只是听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真正松下来。也许在李昶听来,这些话在往后那么长的日子和那么多难处面前,还是太轻了。

那行动上呢?

沈照野更茫然了。在此之前,他对李昶,自问已经是掏心掏肺的好。衣食住行,无不精心,喜怒哀乐,时时挂怀。他能想到的,一个兄长该给予的,能给予的关怀和亲昵,他几乎都给了。如今关系变了,他要做如何做得更多、更明显呢?

可更多是什么?更常碰碰他?更多说些腻歪话?还是……更越过线一些?

他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只是他摸不准,那样做,对现在的李昶来说,究竟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压力?李昶会不会觉得他轻浮,或者只是出于怜悯才如此?会不会反而让李昶更加退缩,觉得自己在用这种方式坐实这份不容于世的关系,心里更难受?

他怕自己手重,惊着了这只刚从崖边拽回来、羽毛还没理顺、惊魂未定的小雀。

他试图回想那些市井话本里,或者听旁人闲聊时提起的,男女之间倾诉衷肠、安抚情人的法子。可那些送花赠帕、月下盟誓、你侬我侬的桥段,放在他和李昶身上,总觉得有些怪异,不伦不类。

他们之间,有十七年共同岁月打下的底子,有亲缘相连的复杂牵绊,更有如今这份眷恋,哪是那些才子佳人的套路可以简单套用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空有一身力气,却找不到合适工具,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使的匠人。明明珍宝就在眼前,明明想将它擦拭得光亮璀璨,却怕自己粗糙的手法和不知轻重的力道,反而会在上面留下新的划痕。

他甚至有些怀念起从前李昶对他使小性子的时候。那时候,李昶至少是鲜活的,是有情绪的,是会明确表达喜或不喜的。他只需要顺着毛捋,或者插科打诨地闹一闹,总能将人哄好。可现在,李昶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只留下一个温顺的、安静的、仿佛随时可以接受任何安排的壳子。

这比任何吵闹都让沈照野感到无力。

他坐在榻边,看着李昶安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帐幔,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小狸猫在他手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照野伸出手,想碰碰李昶的脸,指尖到了近前,又顿了顿,最终只是落在他散在枕边的头发上,很轻地捋了捋。

“又在想什么?”他问,声音放得很低。

李昶转过眼看他,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停了停,又补充道,“随棹表哥也早点歇息吧。”

“快到京都了。”沈照野没理,替他掖了掖被角,随口道,“也就这两日的路程。”

“嗯。”李昶应了一声。

沈照野叹气,伸手握住他搁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轻轻搓了搓。

“别想那么多。”沈照野道,“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李昶轻轻回握了一下沈照野的手指,低声道:“我知晓。”

看,又是这样。

沈照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李昶没说实话,可他也知道,再问下去,李昶也不会说。他有些烦躁,又有些心疼。

或许,真的只能靠时间慢慢磨了?沈照野想。用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的陪伴和不变,慢慢磨去李昶心底的不安和怀疑?可那要等多久?他不想看李昶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待在自己身边。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叫他随棹表哥、偶尔也会使点小性子的李昶,是能安心地、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好,甚至能反过来要求他的李昶。

可怎么才能让李昶变回那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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