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垂首
沈照野这趟西南之行,与其说是巡访,不如说是去给那些与张丘砚有牵连的官员们找不痛快的。
他专挑那些平日里安静老实、屁股底下却不怎么干净的州府大员下手。祁连脸生,提前带着人暗中摸排,将各色把柄一一搜罗上来,递到沈照野面前,有些是官场上的小动作,有些是见不得光的私密癖好。
沈照野拿着这些罪证,挨个登门拜访。他也不直接威胁,更不动粗,就喜欢看那些人前一刻还端着架子、后一刻便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的模样,虽然多半是装的。
看着那些官员们演得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赌咒发誓却止不住颤抖的样子,像在樊楼看戏,沈照野倒也觉得这趟奔波也不算白费力气,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
这些手段自然算不上光明正大,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恶趣味。但沈照野不在乎,他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性子,能达到目的,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何乐而不为?效果更是出奇的好,几番敲打下来,西南道这几个主要州府,也能清净一段时日。
一处覆雪的密林,月光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冷光。沈照野勒住马,照海和几名亲卫骑马跟在他身后,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
没过多久,另一侧的林子里传来窸窣声响,祁连带着几个人影钻了出来,马蹄踏雪,声音沉闷。
“少帅。”祁连驱马近前,“泽云县那边都安排妥了,尾巴也甩干净了。”
沈照野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茶河城的方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祁连看了看他,又补充了一句:“按您的吩咐,给那几位大人府上送的年礼,都挑着他们心尖上的痛处送的。”
沈照野这才扯了扯嘴角:“挺好,让他们也过个热闹年。”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走了。”
马蹄扬起雪沫,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沈照野一马当先,归心似箭。
路过一处两山相夹的狭窄谷地,月光被高耸的山崖遮挡,四下里一片昏暗。沈照野突然猛地勒住马,抬起手臂,整个队伍瞬间停滞,只剩下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他侧耳倾听,雪夜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几声极其微弱的、刀剑摩擦积雪的异响。他从照海手中默然接过自己的硬弓,搭上一支羽箭,弓弦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绷紧声,箭簇对准了侧前方一片漆黑的岩石阴影。
他身后的士兵甚至无需命令,整齐划一,一片轻微的锵啷声,佩刀已然出鞘半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可能藏匿敌人的地方,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嗖!”
沈照野手指一松,箭矢离弦,带着破空声没入黑暗。几乎在箭射出的同一瞬,他迅速撤弓,调转马头,用足以让那片阴影后的人听清的音量喊道:“不好,有埋伏!人多,打不过,风紧扯呼!”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率先朝着来路冲去。照海和士兵们反应极快,立刻拨转马头,紧随其后。
一行人刚才还如临大敌,转眼间就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马蹄翻飞,在雪地上留下一片凌乱的印记,迅速消失在谷口,只余下漫天雪沫缓缓飘落。
自茶河城往东南方向约四十里,天色微亮,雪势稍缓。
茶河城下,黑压压聚集了数百衣衫混杂却手持兵刃的私兵。城楼上,几人面色凝重,周衢更是一脸压不住的烦躁。李昶并未露面。
城下为首之人,名叫张贲,正挥刀指向城头,声音洪亮却难掩色厉内荏:“于仲青!还有城里的狗官听着!张丘砚张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尔等朝廷钦差,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他射杀,更悬尸城墙,如此暴行,天理难容!我等今日前来,就是要为张大人讨个公道!识相的,打开城门,交出凶手,否则……”
“否则怎样?”顾彦章上前一步,打断他,“张丘砚私蓄兵力,勾结外邦,证据确凿,依律当诛。尔等聚众围城,是想陪他一起上路?”
张贲梗着脖子:“休要血口喷人!张大人勤政爱民,定是尔等构陷!”
“构陷?”顾彦章道,“他陵安府库银对不上账,每年收上来的赋税去了哪里,需要我一一念与你听吗?”
“那……那也可能是底下人欺上瞒下!”张贲强辩。
“哦?”顾彦章挑眉,“那张丘砚派人行刺雁王殿下与沈世子,也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张贲一时语塞,随即蛮横道:“少废话!茶河城刚遭大疫,守军空虚,不堪一击!让城里那个王爷和姓沈的出来说话!”
周衢在一旁早就听得火冒三丈,一把扒拉开还想说话的顾彦章,探出半个身子,指着张贲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雁王殿下金枝玉叶,也是你这等藏头露尾、领着些虾兵蟹就想造反的鼠辈想见就能见的?还替张丘砚报仇?我呸!他那颗脑袋挂在城墙上都快风干了,你怎么不爬上去给他磕两个响头,表表你的忠心?”
张贲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举起刀:“好!好!给脸不要脸!攻城!给我攻进去!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就在他刀将落未落之际,忽然看见城墙上,顾彦章、周衢等人忽然转过身,朝着甬道方向躬身行礼。
张贲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披着厚重的玄色氅衣,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上城楼。那人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带着病容,但眉眼沉静,在晨曦微光与未化积雪的映衬下,竟有种难以逼视的冷冽贵气。
他走到垛口前,目光平静地投向城下,张贲知道他在看自己。
李昶居高临下:“你要见我?”
张贲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悸,强自镇定,挥舞着刀喊道:“你就是那个雁王?速速打开城门,交出杀害张大人的凶手,否则……”
“否则如何?”李昶打断他,语气平平,甚至带着点心不在焉。
“否则我等攻破城池,定叫你……”张贲绞尽脑汁想着威胁的话。
李昶却似乎没耐心听下去,只淡淡反问:“就凭你手下这几百人?”
张贲感觉自己被蔑视了,怒道:“雁王,你别逞强!茶河城现在就是一座空城,沈照野带走了大批人马,城内守军还能抵抗几时?我劝你识相。”
李昶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道:“是么?”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城楼上一名北安军士兵举起手臂,一枚红色的信号焰火尖啸着蹿上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烟云。
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声响,仿佛地皮在微微震动。
在张贲和他那群私兵惊恐的目光中,他们队伍的外围,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支装备精良、队列严整的军队,将他们反包围在内。队伍前方飘扬的旗帜上,赫然是“南淮水师”的字样。
张贲失声叫道:“南淮水师?!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昶立于城头,静静俯瞰着下方。看着那群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私兵,在南淮水师出现后瞬间变得惊慌失措、阵脚大乱,如同被围猎的兽群。
就在这时,从一侧山脚的小路上,蹄声如鼓,二十余骑如旋风般冲入这片对峙的空地,为首之人黑衣黑袍,正是去而复返的沈照野。
众目睽睽之下,沈照野勒住马,抬头望向城楼,看不真切,但仍捕捉到李昶的身影,笑着用力挥了挥手。
李昶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指微动,似乎想抬手回应,旋即又因顾及身旁众人而克制地垂下。他看见沈照野只是遥遥示意,便迅速带人与下方的南淮水师汇合在一处。
雪后的旷野,杀气与雪气交织。一边是惊慌失措的乌合之众,一边是严阵以待的南淮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