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绿水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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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绿水

李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质问弄得怔了一下,手还维持着拿东西的姿势,空悬着。他慢慢收回手,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带着病后的虚弱:“没有,只是躺着无事,随手拿来看看。并未劳神。”

沈照野盯着他苍白的脸,有气无处撒,也不敢撒。他深吸一口气,闻到山花的香气,平缓些许后,开始盘问。

沈照野问:“什么时辰醒的?”

李昶答:“未时初刻。”

沈照野问:“用过饭没有?”

李昶答:“用过了,半碗清粥,一些小菜。”

沈照野问:“药吃了没?”

李昶答:“吃过了,按杨大夫的方子,一刻前服的。”

沈照野问:“杨大夫说今日最好不要沐浴,擦洗即可,记住了?”

李昶答:“嗯,记住了。”

他一问,李昶一答,句句简短,挑不出毛病,态度温顺得让人憋气。

问完这些,沈照野一时没了话。他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花看野果,最后落回李昶身上,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他指了指那野果子:“路上瞧见的,味道还成,不腻。”又指了指那山花,“长在石头缝里,看着还算精神,给你房里添点活气。”

说完这些,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像是词穷了,抓耳挠腮地咳了老半天,清了好几次嗓子,才终于看向李昶,眼神有些游移,声音也低了下去:“李昶,你之前在发热,又哭又闹……我也不确定,你听清我那会儿说的话没有?”

李昶知道他在指什么,手指难耐蜷缩了一下,依旧低着头,不想接这个话头,声音轻飘飘的:“什么?”

沈照野这次没让他躲,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我说,给我一些时日,好好想想你我之间的事。这话不是哄你,也不是为了别的。这件事,过错在我,你不要为此烦心,更不必……”

“随棹表哥。”李昶罕见地打断了他,抬起眼,“你不必为了让我安心养病,说这些话。我会谨记杨大夫的嘱咐,保重自身,不给你……和舅舅舅母添麻烦。”

沈照野被他这话堵得一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你不麻烦!我的确……”

“随棹表哥。”李昶再次打断,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疲惫,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避开沈照野的视线,“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了。”

沈照野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这是李昶第一次这样明确地对他下逐客令。他砸吧了下嘴,砸吧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滋味,像是吃到了什么奇涩无比的东西。他看得出李昶在逃避,可对着这张苍白脆弱、写满倦意的脸,他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无奈地站起身。

“行,你歇着吧。”他叹了口气,说道,“之后七八日,我不在茶河城。要带人去西南道各州府走一圈,把后续的事情料理干净。”

他站在床边,看着李昶的后脑勺,不放心地叮嘱:“顾彦章我叮嘱过了,不会把公务往你面前递,你也别想着偷偷去看。”

“按时吃饭,吃药,不准敷衍。夜里警醒些,若是再发热,或者哪里不舒服,立刻让甘棠去叫杨大夫,别硬撑。”

“就在这院子里活动,别往外跑,外面风硬。”

李昶背对着他,默默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已无心去问沈照野具体要去做什么,要去哪几个州府,路上是否会有风险,只是轻声补了一句:“随棹表哥也小心行事,保重自身。”

沈照野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李昶一个人。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圆凳上那罐带着泥土的山花,花瓣在透过窗纸的微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他又看向手边被帕子仔细包好的几颗野果,红艳艳的,还沾着点水汽。

随棹表哥说,不是他的错。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遍,涟漪一圈圈荡开,扰得他心绪不宁。他不自觉地想去抓住这句话,像抓住寒冬里偶然瞥见的一点暖阳。或许……随棹表哥真的没有觉得他卑劣不堪?或许他并没有因此就彻底厌弃了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不能当真。

随棹表哥只是心善,看他病得厉害,又刚呕了血,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说重话刺激他。那些揽责的话,那些承诺,应当是兄长对胡闹幼弟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包容和安抚。是为了让他好好养病,别再折腾自己。他怎么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真的以为事情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

错的终究是他自己。

是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他像阴沟里的苔藓,见不得光。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在随棹表哥面前失态崩溃,弄得那样难堪。现在还要劳烦随棹表哥费心来开解他,照顾他的神思。随棹表哥自己身上还有伤,西南公务也繁忙,却要因为他这点龌龊心事分出心神。

他真是个麻烦。

随棹表哥还说,让他珍重自身。

他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的身体,他的身份,都不该为这种事磋磨。他应该像随棹表哥期望的那样,尽快好起来,把这件事放下,或者至少,深深地埋起来,不再让任何人察觉,不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想想。

随棹表哥说要些时日想想。

想什么?怎么想?

李昶猜不透。他只知道,这句想想,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也不知道落下的会是彻底的断绝,还是一丝他从来不敢去设想的可能。

这等待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他既怕随棹表哥想得太久,每多等一刻,那份微弱的希冀就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曳不定,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气力。他又怕随棹表哥想得太快,太快地给出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预演那个最可能的结果。

等随棹表哥想清楚了,大概会找个机会,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告诉他:李昶,我们还是表兄弟,我会像以前一样护着你,但其他的,不要再提了。

到时候,他该怎么回应?

他应该点头,应该微笑,应该告诉随棹表哥他明白了,他不会再有任何妄念。他应该表现得体体面面,不让随棹表哥为难。他甚至应该主动拉开一些距离,减少见面的次数,免得彼此尴尬。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胸口就闷得发慌。

但如果……如果随棹表哥想的,不是这个呢?

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溅了一下,烫得他心口一缩,随即被他强行摁灭。

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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