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山花
李昶睡下不久,杨在溪便提着药箱来了。
再次号了脉,指尖感受着脉象,依旧偏快,但已不似之前那般紊乱。杨在溪又取出一套银针,在灯焰上细细燎过,在李昶头侧和手腕的几处穴位上行了一遍针。
随着银针的捻动,李昶原本因发热而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身上的热度在缓慢退去。
沈照野一直守在旁边,看着杨在溪施针完毕,仔细地替李昶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透风,这才跟着杨在溪走到外间。
“殿下高热已退,脉象较之前平稳许多,算是暂时稳住了。”杨在溪道,“但此次损耗过甚,非一日之功可以弥补。接下来这几日,仍需如我之前所言,凝神静气,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需得平心静气将养着。”
沈照野点头:“我记下了。”
杨在溪继续道:“我观殿下脉象,沉细而略数,根基偏弱,心脉尤显不足。此等体质,最忌情绪大起大落。过喜则气散,过悲则气消,无论大喜大悲,于他而言,皆是耗损。长久之道,在于中和二字,心绪宜平,不宜激。犹如静水,方能深流。”
“我明白。”沈照野应道,心里却沉甸甸的。
杨在溪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未言明的沉重,又道:“殿下心性沉静,并非易受外物侵扰之人。昨夜之事,既然世子不愿多言,我亦不多问。只是作为大夫,需得提醒一句,殿下心中所挂怀之事,若能寻得契机,彻底解决、令他释怀,自是最好。若暂时不能,则尽量避免提及,减少刺激,于他养病有益。”
沈照野十分心虚地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的方向。
聊完病情,杨在溪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凝重些:“此外,还有一事,关乎殿下根本,请世子务必实言以告。”
“你问。”沈照野收敛心神。
“雁王殿下,可有服用过逍遥丸?”杨在溪直接问道。
见沈照野眉头紧锁,面露疑惑,杨在溪解释道:“逍遥丸乃是一种禁药,与人体有碍。此药多以曼陀罗花、天仙子等迷幻之物为主料,辅以金石燥烈之品炼制而成。药性酷烈,最是耗损心脑,摧残神智。之所以有害,便是强行透支人之精气神,如同竭泽而渔。”
沈照野等她说完,沉声道:“我知道这是何物,他没用过。”他语气肯定。李昶性子克制,绝不会碰这等邪门歪道。
杨在溪点了点头,并未质疑,而是道:“既然世子能确保殿下未曾主动服用,那这药性,很可能是通过别的渠道,潜移默化摄入体内的。”
“逍遥丸不是个好东西。”沈照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杨大夫,你确信吗?”从前给李昶看诊过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没一个发现这个毛病。
杨在溪神色不变:“此前我观殿下脉象,便觉有些异样,忧思过甚之外,似有一缕浮火躁动,游离不定,与寻常心脉耗损有所不同,只是不敢妄下断论。这两日收到家师来信,言及巫郡等地出现不少因服用逍遥丸而病入膏肓之人,我要了部分脉案详加比较,又与殿下此番急火攻心、心神激荡后显露的细微症候相互印证,故此确认。”
“殿下体内,确有长期接触逍遥丸药性残留的痕迹,只是剂量应当控制得极为精妙,若非此次心神巨震,脉象出现破绽,加之有巫郡病例对照,极难察觉。”
见沈照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杨在溪又补充道:“待回京后,还请世子设法带我入宫一趟,我需要仔细检查殿下日常起居的用物,看看能否找到源头。另外,也劳烦世子将殿下此前用过的所有脉案和药方都寻来给我,我需要综合研判,方能斟酌后续如何调理清除这药性残留。”
“可以。”沈照野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又问,“据我所知,逍遥丸会成瘾。李昶……他会么?”
“如今不好断言。”杨在溪坦言,“需待我找到确切源头,殿下彻底远离那物之后,观察其反应方能知晓。”她见沈照野脸色阴沉得吓人,又缓声道,“世子也不必过于忧心。雁王殿下是心性极为坚定之人,即便到了最坏的境地,依赖已深,也并非无药可救。戒断过程虽苦,但并非毫无希望。”
“是。”沈照野深吸一口气,朝杨在溪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拜托杨大夫了。有任何需要,尽管同我说。”
杨在溪离开后,沈照野独自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不明白。
李昶为何就不能称心如意、顺遂平安地长大?他才十七岁,连弱冠之礼都还未行,生命却仿佛已被太多的病痛与沉重的心事填满。
母亲早逝,所以在见风使舵的深宫里备受冷眼,无人真心看顾;因为无人看顾,所以才会在那样小的年纪跌入冰冷的湖中,落下缠绵的寒疾,从此体格虚弱,诸事不便;被接到如今这位皇后宫中,名义上是抚养,实则是日复一日的煎熬与磋磨;好不容易挣扎着长到这个年纪,眼看最后一点属于少年人的空闲与自由也要被剥夺,必须直面朝堂上无形的刀光剑影。就连那份一个人默默背负了这么久、沉重到足以压垮他的思慕心事,也是直到这两日,才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被他这迟钝的表哥窥见。
细数下来,李昶这十七年,竟似乎找不出几天真正称心如意、无忧无虑的日子。
所以是为何?
沈照野问自己。
是这世道不公?是命运弄人?还是他这自诩要保护他的人,其实从未真正护他周全?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拉回了沈照野纷乱的思绪。他敛起心中翻涌的情绪,踱步回到内室,这次没再坐在那张圆凳上,而是直接侧身坐在了榻边。
方才李昶那一通哭闹,加上发热,出了不少汗,额发黏在脸颊,里衣想必也潮了,睡得定然不舒服。也不知道他醒了能不能立刻洗漱换衣,刚才竟然忘记问杨在溪了。
真是昏头了。沈照野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李昶沉睡的脸上,看着他那苍白的肤色,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心头那团乱麻更是缠得死紧。一会儿是张居安那些诛心之言,一会儿是李昶绝望的眼神和汹涌的眼泪,一会儿又是那个轻如雪花、却带着咸湿泪意的吻。
前路不通,后路也不通,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座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烦闷之下,他甚至想立刻找个人来狠狠打一架,发泄这无处着力的躁郁。视线扫过地面,忽然瞥见之前士兵塞进来的那封军报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无人理会。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展开来看。
军报是北疆传来的,内容倒不算出乎意料,主要是关于乌纥部近期动向的汇总。
这个盘踞山林、擅长驯兽和山地作战的部族,近来在尤丹草原上异常活跃。他们利用尤丹内部因汗位争夺而产生的混乱,频频出击,已经成功夺取了好几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另外,他们似乎改变了以往孤立排外的策略,开始积极拉拢尤丹内部那些在权力斗争中失势或心怀不满的小头领和小部落,许以重利,甚至包括豁阿黑那个老家伙的四皇子残部。
乌纥部的意图很明显,他们不甘心永远困守山林,想要趁此良机,西进草原,建立一个更稳固的后方,同时扼制老对手靺鞨的扩张。
沈照野捏着军报,心思沉沉。
乌纥部的崛起,比预想中更快,手段也更灵活。这对刚刚经历内乱、尚未恢复元气的尤丹而言是雪上加霜,对大胤北疆,则意味着一个更不可预测的近居正在形成。北疆那边,压力恐怕要更大了。必须尽快结束西南这边的事务,赶回京都。
他正凝神思索着,门外响起了顾彦章压低的声音:“世子,现下可有空?”
沈照野应了一声,又探头仔细看了看李昶,确认他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这才起身走到书案边,撕下一小条纸,提笔蘸墨,快速写了两行字。回到榻边,他将纸条折好,轻轻压在了李昶搭在被子外的手心下。
做完这些,他又伸手替李昶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被角。弯腰时,他束在脑后的发辫垂落下来,发尾无意间蹭过了李昶那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沈照野侧过头,目光恰好落在李昶的唇上,昨夜那个短暂、微凉、带着泪痕咸湿触感的吻瞬间清晰地回现。他感觉自己的脸皮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烫,连忙直起腰,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两声。
多大点事。他试图驱散那点不自在,定了定神,匆匆离开了房间。
顾彦章领着沈照野来到了茶河城城南一片地势较低的居民区,这里的屋舍比别处更显破败些,空中有异味,顾彦章指向几口被石板粗略封盖住的老井。
沈照野走近,探头朝井口缝隙里望去,里面幽深黑暗,看不出什么,但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隐隐带着点类似铁锈混合着某种腐败物质的腥气,确实有点像稀释后的血水,但又有些不同。
“世子请退后些。”顾彦章说着,示意跟随的两名士兵上前,费力地挪开一块石板,用井绳放下木桶。不多时,一桶水被提了上来。果然,那井水并非寻常的清澈无色,而是泛着一种淡淡的红色,浑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