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自苦
卧房里点了几盏灯,放在离床榻稍远的桌角。
灯烛有些暗,昏黄的一圈,勉强照亮床榻周围。李昶躺在那里,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唇上那点血迹已被沈照野用温水小心拭去,只留下淡淡的痕。他闭着眼,呼吸很轻,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沈照野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乍一看沉稳如山,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他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隐在暗处,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些许端倪。
杨在溪坐在床沿,手指搭在李昶露出的手腕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几乎只是虚虚贴着皮肤。
屋子里静极了,能听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灯盏一点点燃着。
沈照野的视线始终落在李昶脸上,看着他浅淡的嘴唇,看着他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他难得坐得像个样子,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指节有些发白。
终于,杨在溪缓缓收回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针囊。银针在昏黄的光下闪过几丝寒芒。她下手又快又稳,几根细长的针依次落在李昶头侧和手腕的穴位上。
李昶在睡梦中极轻地颤了一下,眉心蹙得更紧了些。
沈照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手臂抬起,似乎想做什么,又硬生生顿住,只是紧张地看着,也没说话。
杨在溪施针完毕,轻轻捻动针尾,看着李昶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才将银针逐一取下。
她收拾着针具,抬眼看向沈照野,声音压得很轻,打破了满室的寂静:“方才发生了何事?殿下这脉象,是骤然间心神损耗过剧,五内郁结,引动了旧疾。”
沈照野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从李昶脸上移开,落在一旁虚空的地面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含糊道:“……了些变故。”
杨在溪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细问。她低头一边整理针囊,一边平静道:“殿下底子本就偏弱,近来劳心劳力,已是强弩之末。此次急火攻心,更是雪上加霜。”
她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沈照野看:“这药,按时煎服。接下来几日,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需得平心静气将养着,无论是朝务,还是其他烦心之事,都需暂且放下。”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语气认真了些,“他如今受不得半点刺激,无论何事,世子需多顺着他些,莫要违逆,更不要再起争执。”
沈照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捏在手里,点了点头。
“世子。”杨在溪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今夜殿下可能会不太好过。心神激荡之后,易引发惊厥,后半夜或许还会发热。需要有人彻夜守着,密切留意,及时用温水擦拭降温,若有不对,立刻叫我。”
“我守着。”沈照野立刻接口。
“我去抓药煎药。”
杨在溪低声说了一句,没再多言,收拾好东西,提着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沈照野把药方折好,放在一旁。他重新在圆凳上坐下,目光再次落回李昶脸上。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只余下细雪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很轻,很柔。昏暗的灯光笼罩着床榻,将李昶苍白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也将他紧蹙的眉心和那份病弱,映照得更加清晰。
沈照野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守着。高挺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沉默的、稳固的阴影,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将床榻上那片昏黄的光,连同光里那个人,一起笼在了其中。
卧房里静得只剩下李昶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微哔剥声。
沈照野坐在昏黄的光晕里,先前被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如同沉渣,一点点泛了上来。张居安那些话,像荆棘,一根根刺进沈照野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钻心地疼。他不愿信,本能地排斥,本能地想否认,想把这些话当成疯子的胡言乱语甩出去。他开始拼命在记忆里翻找,想找出证据证明那都是无稽之谈。
他想起第一次在皇宫见到李昶。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裹在素色的厚衣服里,脸冻得发白,一双眼睛却灰暗暗的,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安静和疏离。是他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拉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咧着嘴笑:“怕什么?以后跟着哥,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他想起带李昶去马场。李昶个子矮,够不着马镫,是他一把将人托起来,稳稳放在马背上,自己牵着缰绳,慢慢走在旁边。李昶紧张地抓着马鞍,背脊绷得笔直,安静听他讲北疆趣事和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八卦。
他想起在京都里,那些皇子和世家子弟看李昶身份尴尬,明里暗里排挤他。是他一次次把李昶护在身后,用拳头和混不吝的脾气,把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揍得不敢靠近。
他想起年少时无数个白日,他领着宫牌进宫,带去宫外的点心、新奇的玩意儿,或是仅仅陪他说说话。李昶那时话不多,小小一个,总是安静地听着,眼睛却很亮,像盛着星星。
他想起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他觉得自己这个表哥当得挺称职,护着他,陪着他,把一切自己能给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一直以为,李昶看他时那专注的眼神,是对兄长的依赖和信任,那偶尔流露的、被他逗弄后的无奈纵容,是兄弟间独有的亲昵。
可此刻,当他带着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重新审视这些记忆时,一些被忽略的琐碎之处,如同草原的暗坑,骤然显现。
李昶看他时,目光是不是太过专注了些,专注到……几乎容不下旁人?在他勾着李昶脖子,大大咧咧说哥疼你的时候,李昶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是不是并非不好意思,而是别的什么?还有记不清哪一次,他随口夸了某个世家小姐一句,李昶接连几天都异常沉默,问他只说无事。在他与旁人勾肩搭背、谈笑分生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不悦。
这些被他忽略的、或是被他自己用兄弟情深轻易解释过去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带着全新的、令人心惊的意味。原来,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亲近之下,可能涌动着一条他从未察觉的,也从未读懂的暗河。
正当他被这些翻涌的念头搅得心神不宁时,榻上的李昶忽然极其难受地蹙紧了眉,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呻吟,眉心紧紧拧起。
“李昶?”沈照野立刻俯身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李昶依旧陷在昏沉里,眼睫颤抖着,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沈照野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果然开始发热了。他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扶,快步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着里面的银炭,火星四溅,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蹿高了几分,将屋子烘得更暖。
然后他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水壶,倒了半盆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布巾。拧干布巾,他回到床边,看着李昶烧得有些泛红的脸颊,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极其轻柔地,用微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脖颈和手心。他的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手指偶尔碰到李昶微烫的皮肤,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反复擦拭了几遍,又仔细掖好被角,李昶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惊惶。沈照野默默看着,心里那团乱麻却缠得更紧了。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昶脸上。窗外,雪落得更急了,密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挠在人心上。
李昶的这种心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是他?
这个问题像蛇一样缠上来,冰冷滑腻。沈照野下意识地想回避,却避无可避,他不得不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
会不会,根源就在自己身上?
是因为李昶从小到大,身边真正亲近的、能依赖的人,从来就只有他一个吗?
他想起在京都,自己总觉得宫里规矩多,怕李昶闷,得了空就进宫去找他,带他见识宫外的热闹。可除了自己,李昶似乎从未主动提及过任何朋友,无论是世家公子,还是宫中伴读。
李昶的世界太窄了。在皇宫,他是被忽视、甚至被恶意环绕的皇子;到了宫外,能真正走进他心里,给他温暖和庇护的,除了爹跟娘,就只有他这个表哥。是他沈照野,凭借着亲缘和一股蛮横的保护欲,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李昶生命中几乎全部的空缺,几乎所有重要的位置。他把李昶圈在了自己的羽翼里,替他挡去风雨,却也无形中,剥夺了他看向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别的宗室子弟,这个年纪早已呼朋引伴,纵马游街,饮酒作诗,或许还会有几个兴味相投的好友,谈论风月。可李昶没有。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依赖和眷恋,似乎都只系于侯府,系于……他沈照野一人之身。他的生活里,除了书籍、公务,剩下的空隙,几乎都被自己填满了。
所以,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自己把他变成了只能依靠攀附自己这棵歪脖子树才能看到更广阔天空的藤蔓,是因为自己将他拘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让他看不见别的风景,看不见更广阔的山川湖海,接触不到更多鲜活的、其他可能倾注情思的人,所以他的目光,他的情思与眷恋,那颗聪慧敏感的,却长期处于逼仄角落的心,才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将所有对温暖、对亲昵、对特殊的渴望,不知不觉地交付错了方向,最终牢牢系在了他这个本不该系住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