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乍破(下)
李昶道:“说说那些刺客。”
“那些刺客,确实是我那好叔父安排的。”张居安承认得很干脆,“目的嘛,自然是取沈世子的性命。本来他以为茶河城的疫病就足够要了沈世子的命,没想到你们命硬,挺过来了。他没了耐心,也觉得留着是后患,就派了人。”
果然。李昶心道,那些人的目标果然是随棹表哥。
“其实我也很好奇。”张居安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看向李昶,“比起沈世子,死一个皇子,不是更有价值么?后来我想了想,若是皇子死在西南,哪怕殿下您……嗯,初出茅庐,想来永墉城里那位陛下,也会觉得面上无光,龙颜震怒之下,向西南道用兵的可能性很大。这不符合……张丘砚的打算。而死一个世子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镇北侯固然会悲痛,北安军也会愤慨,但朝廷,尤其是那些早就看北安军不顺眼的文官老爷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拼尽全力阻止陛下为此大动干戈,最多就是申饬、问责,甚至可能反过来指责沈世子年轻气盛,行事不慎。既能剪除北安军未来的支柱,又能挑拨北疆与中枢的关系,还不会立刻引发大战。这笔账,怎么算都更划算,不是么?”
话说完,李昶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居安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开口道:“殿下,小生已然坦然至此,身家性命都攥在您手里了,您还在犹疑什么呢?”
李昶幽然吐出两个字:“是么?”
张居安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耸了耸肩,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也动了些手脚。”他道,“最后那支冷箭原本的目标,确实是冲着殿下您的性命去的。我也没想到,沈世子身中数箭,血流了那么多,竟然还有余力扑过去护住您。”他说话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窗户,继续道,“真是兄弟情深啊,我真艳羡。”
李昶没有应这句话。他想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张居安此人,心思深沉,行事狠辣偏激,且对沈照野抱有明确的恶意,他不想再留其性命。于是,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殿下。”张居安却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李昶回首看他。
张居安被缚着手脚坐在地上,姿态却莫名显出几分闲适,仿佛他才是这方寸之地的主人。他盯着自始自终神色平静的李昶,像是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琢磨着该从哪里敲下第一道裂痕。
“殿下。”他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黏腻的甜意,如同毒蛇吐信,“问了这许久,都是小生那点破烂家事,血啊泪啊的,听着都腻味。殿下金尊玉贵,难道就没什么更私密、更有趣的心事,想与人分说分说?”
李昶眼皮都未抬,袖中的手平稳地放在膝上,声音淡漠:“本王无事需与你分说。”
“是吗?”张居安低低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可小生这双眼睛啊,别的本事没有,最是会看人。尤其是看人心里头那些藏得最深、最不敢见人的东西。”他歪着头,眼神像钩子,“就比如那位如今躺在隔壁,让殿下亲自端药送水、连夜里都要去看几趟才安心的沈世子?殿下对待这位表兄,可真是细致入微,关怀备至啊。”
他故意将表兄二字咬得极重,带着说不清的暧昧。
李昶神色不变,连语调都未有起伏:“沈世子为国负伤,本王理应关照。有何不妥?”
“妥,自然是妥的。”张居安笑容加深,“兄友弟恭,天家典范,谁又能说个不字呢?”他话锋一转,如同毒蛇亮出獠牙,“只是小生好奇,那日在茶河,沈世子为您挡下那支冷箭,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您看着,抱着他,看着他那身衣裳被血浸湿,看着他的血从您指缝间不断往外涌,那时您在想什么?”
他微微前倾,尽管被缚,眼神却带着咄咄逼人的探究:“是想着他若死了,北疆军心必乱?还是想着如何向镇北侯交代?还是说,您在想他为什么要替您挡这一下?他若就这么死了,您藏在心底那些永远不敢说出口的话,该怎么办?”
李昶沉默着。
“外头都说,殿下好手段,借着北安城的危局,一跃成了陛下跟前的新贵。可我猜想不是。”他歪着头,“那日朝堂上,满殿朱紫,竟无一人为北疆发声。您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推诿之词,是不是觉得浑身发冷?”
“您不是在谋前程,是在救命,救沈世子的命。想到他可能死在那个冰天雪地里,您就慌得连仪态都顾不上了,是不是?那些奏折上的字迹,是不是都洇着您的冷汗?”
张居安轻轻晃了晃被缚的手腕:“让我猜猜……”他眼底泛起玩味的光,“殿下这般心思缜密的人,怎么会对沈世子那样粗枝大叶的武夫动了心?是因为他活得太过坦荡么?您在这京都的染缸里浸得太久,见惯了虚与委蛇,突然遇见这么个将您真心放在心上的人,反倒放不下了?”
“还是说恰恰相反?正因为您太擅长揣度人心,反倒被他这份看不懂给拿住了。您费尽心思琢磨他每个眼神每句话,他却像个没心没肺的,对您那些弯弯绕绕全然不觉。这般若即若离,反倒让您愈发着迷?您也偏偏要把这份寻常,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出别样滋味来。”
“可惜啊。”他忽然收起笑意,“您连这份心思都要藏着掖着,连看他的眼神都要再三斟酌。这般小心翼翼的爱慕,倒比我们这些明着作恶的人,更显得可怜了。”
张居安欣赏着李昶压抑的神情。
“让我再猜猜,殿下为何要把这份心思藏得这般严实。”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不是因为什么皇室体统,也不是怕被言官弹劾,您怕的不是世人的指摘,而是沈世子本人吧。若是被沈世子知道,自己疼爱的弟弟,竟对自己心怀旖旎,他那样坦荡的人,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您?是惊愕?厌恶?还是怜悯?”他轻轻咂舌,“哪一种都比杀了您还难受吧?”
“可您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看着他与旁人谈笑,您还得端着皇子的架子。那些世家淑女对他的青睐,那些军中将校与他的勾肩搭背,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您,您藏在心底的妄念,多么不合时宜。”
他低笑起来,带着几分陶醉:“最残忍的是,您连疏远他都做不到。北疆需要沈家,朝局需要平衡,您还得继续做那个体贴的表弟,恰到好处地关心,不失分寸地亲近。这把火烤得您五脏六腑都在疼吧?”
“所以我猜,您宁可永远藏着这个秘密。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敢毁了现在这点可怜的联系,不能失去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哪怕只是作为表弟。”
张居安道:“但殿下啊殿下,您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眼神,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就像您现在看我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您想让我闭嘴,想让我这个窥破您秘密的人永远消失,对不对?”
“可您对着沈世子的时候,眼神却不是这样的。纵使您平日里如何沉着自持,如何沉静如水,可当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便不自觉地软了三分,柔了七分,像是寒冰遇了春水,总要融出些不该有的涟漪来。”
“您看沈世子时的眼神啊,看似与看旁人无异,可那眼底深处,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怕被人察觉,又像是盼着他能懂。那目光追着他转时,连殿下的神情都会不自觉柔和下来。这些,殿下自己怕是都不知道吧?”
“殿下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吗?”他又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正如此刻您想杀掉我的眼神一样真实,一样藏不住呢。”
李昶终于敛下眼,目光清冷如檐下冰棱:“张居安,你的臆测,荒诞无稽。”
“臆测?荒诞?”张居安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瘆人,“殿下,您和我,从某种方面说,其实是同一种人。”他声音压低,亲昵也残忍,“我们的身体是空的,都藏着最肮脏的心思,在泥沼里打滚,戴着不同的面具苟活。您瞧,我的秘密,我的不堪,我的狠毒,都被您撬出来了,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这多不公平?”
他挣扎着,用被缚的双手勉强比划了一下,眼神灼灼:“我看着您,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更会伪装,更懂得隐忍,爬得也更高,但骨子里或许比我更痛苦的自己。您守着那个温和知礼的壳子,里头却揣着一团不敢见人的火,不累吗?嗯?”
“就像此刻。”他死死盯着李昶,“我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沈照野这个名字,您面上平静,可您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吧?指节都发白了吧?您的呼吸,从刚才起就刻意放得又轻又缓,您在控制,对不对?殿下,您看,您露馅了。”他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同伴的迷途者,语气带着诡异的兴奋,“承认吧,殿下,我们是一路人。”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咽着拍打着窗棂。张居安享受着这死寂中弥漫的紧张,如同品尝最醇的美酒。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缓缓抛出最后的、淬毒的诱饵,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这里没有别人,殿下。就我们两个,两个见不得光的可怜虫,两条在阴沟里互相舔舐伤口的野东西。”
“告诉我,您对那位光芒万丈、如同烈日灼阳般的沈世子,您那位好表哥,是不是怀着我说的,那般龌龊的、不容于世的心思?”
“您是不是,也像我曾经憎恶叶砚知的触碰一样,在这里……”张居安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却卑劣地渴望着沈世子的拥抱和亲昵?”
话音落下,审讯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油灯的光晕剧烈晃动,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群魔乱舞。
当听到陈居安的这些话时,李昶确实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仿佛刀剑加身。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在耳间震荡,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执念,竟被这个困兽般的囚徒如此赤裸地剖开。
但这份慌乱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沉底。他迅速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去,思绪变得异常清晰冷冽。张居安猜到了又如何?一个将死之人,再犀利的言语也不过是墓穴前的哀鸣。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只有沈照野的态度。只要沈照野不知情,这世间任何人的窥破都无足轻重,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至于这个自作聪明的张居安,既然他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展示自己的敏锐,那便让他带着这份洞察,永远沉默好了。
只要沈照野不知情。
只要他不知情。
张居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李昶这难得的、近乎失态的神情,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恶意的满足:“哎呀呀,殿下这副模样,是被小生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想即刻就处死小生,以绝后患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诡异,拖长了音调:“可惜啊,来不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