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鸿门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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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鸿门

千里之外的京都永墉城,太极殿内。

“陛下!”齐王李琮出列,“儿臣听闻,雁王与明威将军抵达兖州已有多日,然茶河疫情非但未见控制,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陵安府等地更是怨声载道,称钦差行事霸道,强征物资,扰得地方不宁,甚至引得山匪流窜,治安不靖!长此以往,恐疫情未平,民变先起啊!儿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立即召回钦差,另派老成持重之干员,稳妥处置,方为上策!”

卢敬之微微颔首:“齐王殿下所虑,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恶核症,自古便是难解之题,史书记载,往往十室九空,医药罔效。前朝投入巨万却最终焚城以绝后患之例,并非没有。如今观之,茶河城恐已难挽回,如同病入膏肓之躯,猛药或许只会加速其亡。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继续投入这无底之洞,而应是果断止损,严防死守,在兖州外围构筑防线,阻止疫情向北蔓延,保全更多州府。此乃为大局计,为社稷计。至于雁王与沈世子……年少气盛,勇气可嘉,然毕竟缺乏历练,将其置于如此险地,若有不测,岂非朝廷之重大损失?”

太子李晟立刻出列反驳:“二弟与卢大人此言,恕儿臣不敢苟同!雁王与沈将军临危受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此等忠勇,当为朝野楷模!疫情控制,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岂能因一时困难未见速效,便轻言放弃,甚至质疑前线将士之努力?更何况,茶河城乃兖州首善之区,户籍数十万,皆是我大胤子民!朝廷若因其疫病横行便弃之如敝履,试问天下百姓会如何作想?周边州府会如何自处?人心若失,国本动摇!儿臣以为,非但不该召回,更应倾力支持,确保前线物资人手充足,给予雁王和沈将军充分信任与时间!至于所谓扰攘地方、引动山匪,不过是某些人推诿塞责、不愿配合之借口!当严查到底!”

兵部尚书崔衍声如洪钟,他一步踏出,武人的气势让文官队列微微骚动:“太子殿下所言,方是正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沈大帅之子,是老子看着在北疆刀口舔血长大的,绝非怯战畏缩之辈!雁王殿下心思缜密,沉稳有度,亦非鲁莽之人!他们既然坚持在茶河城不退,定是看到了希望,或有必须坚守之理由!此时若听信某些人之言,贸然召回,无异于自毁长城,阵前斩将,不仅寒了前线将士之心,更是将茶河城彻底推向死地!老子把话放这儿,谁再在后面嚷嚷着召回,便是动摇军心!老臣坚决支持太子之议,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户部尚书王成书则苦着一张脸,像是刚吞了黄连,他捧着笏板:“太子殿下,崔尚书,非是下官不愿支持,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疫情……这疫情它就是个无底洞啊!投入多少才算够?若最终……唉,若是最终人财两空,这责任,谁担待得起啊陛下!”

朝堂之上,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支持太子的,多强调仁政民心、钦差忠勇、坚守希望;附和齐王的,则说疫情难控、损耗过大、地方扰攘、及时止损。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皇帝李宸,始终半阖着眼,仿佛神游天外,只有指尖那枚温润的青玉扳指在缓缓转动,显示着他并非真的入睡。他听着下面的争吵,如同听着远处市井的喧嚣,直到争论声渐歇,双方都暂时词穷,将目光投向他时,他才缓缓睁开眼。

“雁王日前有奏报呈递。”李宸淡淡道,“言及已在茶河城初步稳住局面,设立隔离医棚,分发药物,并由明威将军率北安军维持秩序,正全力救治。太守于仲青仍在坚守,城中尚有生民数万,并非某些人口中之死城。”他顿了顿,目光在太子和李瑾身上停留片刻,“救援之事,既定方针,不变。朝廷,不能寒了前线将士和兖州百姓的心。”

这话一出,李晟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父皇至少在明面上还是支持救援的,但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至于物资损耗、地方舆情、乃至所谓山匪流窜……”皇帝的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你既力主救援,一力保举雁王与沈照野,那么,统筹后方,协调各方,确保补给线路畅通,安抚地方情绪,避免再生事端,这些,便是你的责任。莫要授人以柄。”

“儿臣遵旨!”太子连忙躬身。

“晋王。”皇帝又看向李瑾。

李瑾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儿臣在。”

“你既关心地方舆情,体恤民情,那么,便协助太子,处理好与各州府的协调事宜,尤其是确保陵安府等周边州府能全力配合钦差行辕,莫要因推诿掣肘而误了大事。”皇帝的语气依旧,“朕,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茶河城的疫情能否控制,兖州的民心能否安稳,朝廷的威严能否维系。尔等,明白否?”

“臣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

退朝的钟声沉闷地响起,回荡在巍峨的宫殿间。百官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在皇城附近一家不甚起眼、却以羊肉汤饼闻名的食肆雅间里,王知节、孙北骥和李昭云三人正围坐一桌。桌上热气腾腾的汤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三人的话题却与这暖意格格不入。

“朝堂上怕是又吵翻了吧?”孙北骥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眼神里却没什么食欲,反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咱们那位晋王殿下,肯定又要拿劳民伤财、办事不力说事儿了。”

王知节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汤匙,他面前那碗汤饼几乎没动:“唉,这也是意料之中。只是苦了随棹和雁王殿下,在前方拼命,还要防着后方射来的冷箭。”他继续道,“我这边接到随棹的信,茶河城情况极其不妙,疫情可能还有变化,药材粮食都撑不了几天了。陵安府那个张丘砚,是个油盐不进的老滑头,殿下那边怕是进展缓慢。”

李昭云比较沉默,他慢慢喝着汤,闻言抬眼道:“齐王此举,倒也未必全是私心。恶核症凶名在外,朝廷投入巨大若无成效,他作为主张救援的太子一系,确实首当其冲。他不过是想提前规避风险,甚至落井下石。”他分析得冷静,“只是苦了茶河百姓。”

“规避风险?落井下石?”孙北骥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自己碗里狠狠倒了一些,酸气弥漫,“我看他就是巴不得随棹和殿下栽个大跟头!最好都折在茶河城,他才好趁机揽权,打压太子!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慎言!”王知节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隔墙有耳。”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色,“现在说这些无用。关键是,我们能做些什么?随棹信里提到需要大量特定的药材和石灰,我已经让家中叔伯暗中帮忙,从江北等地采购,绕开官道,通过一些信得过的商队悄悄往南运。但这也需要时间,而且数量有限。”

李昭云点头:“我这边也联系了一些旧部,看看能不能从南边防军的储备里挤出一部分防疫物资,但手续繁琐,而且……动静不能太大,否则容易被人扣上私调军资的帽子。”他顿了顿,“如今这局势,我们这些留在京里的人,反倒要更加小心,一步踏错,不仅帮不了他们,反而会成为攻击他们的借口。”

孙北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是啊,帮不上忙也就罢了,总不能拖后腿。只希望随棹那个混不吝的,还有雁王殿下,吉人天相,能挺过这一关。这该死的恶核症,还有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有多远死多远。”

三人一时无言,雅间里只剩下汤锅咕嘟的声音。

李昭云道:“唉,喝汤吧,这汤挺鲜。随棹喝不到,我们替他多喝两口。”

王知节道:“话是这么说,但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太踏实,不会真出事吧?”

孙北冀道:“呸呸呸,你这开了光的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喝你的羊汤去,喝都堵不上你的臭嘴。随棹命硬着呢,哪那么容易出事?”

王知节道:“希望如此吧。”

知府府邸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暖意熏人。与驿馆的清冷截然不同,此处炭盆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一种甜腻的暖意。

厅内摆开了三张硕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已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菜肴。中间主桌尤其丰盛,烹炸炖煮,山珍海味,器皿皆是金银或细腻的白瓷,在灯下熠熠生辉。角落里,几个乐师调试着丝竹,准备助兴。

张丘砚一身崭新的赭红色福字纹缎袍,满面红光,站在厅口亲自迎候,见到李昶等人,立刻热情地拱手上前:“殿下!诸位大人!快请进,快请进!寒舍简陋,略备薄酒,为诸位洗尘,万望勿嫌怠慢!”

周衢冷眼扫过这堪称豪奢的场面,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不咸不淡地开口:“张知府,不是说家宴么?这排场,怕是比京都一品大员的寿宴也不遑多让啊。看来陵安府库,丰盈得很。”

张丘砚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打着哈哈:“周御史说笑了,说笑了!都是些本地土仪,不成敬意,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聊表寸心,聊表寸心而已!殿下,请上座!”他殷勤地将李昶引至主位,自己则在主陪位坐下,周衢、钱仲卿、司徒磊、顾彦章等人依次落座。

“来,尝尝这道金玉满堂,用的是今早刚送来的新鲜江鱼,肉质最是鲜嫩。”张丘砚拿起银箸,热情地布菜,“还有这佛跳墙,煨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火候十足!”

然而,桌上无人动筷。周衢、钱仲卿几人面色沉静,目光都落在张丘砚身上,显然无意于这顿家常便饭。

钱仲卿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平和:“张知府,洗尘宴我等心领。只是茶河城危在旦夕,数十万百姓翘首以盼。我等离京时,陛下殷殷嘱托,太子殿下亦再三强调,救灾如救火,耽搁不得。前几日与知府商议的粮草、药材及民夫之事,不知筹备得如何了?”

张丘砚放下筷子,愁容满面,唉声叹气:“钱大人所言极是,本官亦是心急如焚啊!只是……唉,难啊!府库空虚,您是知道的。粮仓虽有些陈粮,但霉变不少,还需时间挑拣晾晒,恐误了殿下的大事。药材更是紧俏,近日天气寒冷,城中百姓染恙者众,本地药铺都已捉襟见肘,实在难以大量调拨。至于民夫……”他两手一摊,“百姓听闻是去茶河,皆是畏之如虎,纵有朝廷恩旨,也难以强征啊,恐生民变。”

司徒磊忍不住插话:“张知府,据下官所知,陵安府去岁秋税收成尚可,何至于连应急的粮草都如此窘迫?而且,我等所需皆是治疗伤寒疫症之常用药材,并非罕见之物。”

“司徒大人有所不知啊!”张丘砚捶胸顿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去岁税收,看似尚可,实则……唉,历年积欠,各级官吏俸禄,河道修缮,哪一样不要钱?早已是寅吃卯粮!至于药材,常用才更紧缺啊!如今周边州府都盯着我们陵安,价格飞涨,实在是……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

周衢听着他车轱辘话来回说,脸色越来越黑。他强压着火气,冷声道:“张知府,照你这么说,朝廷的旨意,在你陵安府就是一张废纸?茶河城的百姓,就该自生自灭?”

“周御史!这话从何说起!”张丘砚提高声调,“本官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强行征调,引发陵安动荡,岂不是更大的罪过?本官身为父母官,需为陵安数十万百姓负责啊!”

话头又被轻巧地踢了回来。周衢胸口剧烈起伏,几次想拍案而起,但目光瞥向主位的李昶,见殿下依旧端坐着,眼帘微垂,看不清神色,既未参与争论,也未出言阻止,仿佛一尊沉静的玉雕。

周衢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怒火压下去,得到李昶几不可察的微微颔首后,他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尖锐。

“张知府口口声声府库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不知,城西安顺货栈里囤积的那些上等粳米、白面,还有库房里堆成小山的黄连、黄芩、金银花,也是你陵安府库霉变的陈粮和紧缺的药材吗?莫非,那货栈是张知府妻弟私下开着玩的,与府库无关?”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连角落里的乐师都停了动作。张丘砚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但很快恢复。他干笑两声:“周御史……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安顺货栈?本官倒是听说过,那是正经商人做买卖的地方,有些存货也是正常,怎会与官府扯上关系?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中伤?”周衢见他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抵赖,终于忍无可忍,积压的怒火如同山洪般爆发,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桌沿,怒吼一声,“我让你中伤!”

只听“哗啦——哐当”一阵巨响,整张沉重的紫檀木圆桌竟被他猛地掀翻。杯盘碗盏、汤汁酒水、珍馐美味,瞬间倾泻一地,碎裂声、汤汁流淌声不绝于耳,一片狼藉。

李昶端坐不动,任由汤汁溅湿了他的袍角。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着实惊呼了一声。这场面……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早听闻周衢在都察院是出了名的掀桌御史,据说他当年还是个九品给事中时,就因上官贪墨军饷一事争论不休,最后在衙门公堂上当着众同僚的面掀了案桌。后来官阶渐长,这毛病也没改,只是赔桌子的钱不用再从他那点微薄俸禄里扣了。没想到传言非虚,今日竟亲眼得见。看着满地狼藉和那张被掀翻的昂贵木桌,李昶忽然觉得,粗暴行事,偶尔亦未必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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