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未卜
李昶是在一阵隐约的犬吠声中醒来的。昏沉之间,他只觉后脑一阵阵抽痛,下意识便想抬手揉按。屋内似乎烧着炭,却依旧很冷,空气里混杂着陈腐木料和积年尘土的呛人味道。远处传来踩过积雪的咯吱声,夹杂着几声犬吠,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里不是兰若寺。
这个认知如同冷水浇头,让他脑中最后一丝混沌瞬间消散,但剧烈的头痛依旧存在。他撑着手臂,有些费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颇为简陋的卧房,土坯墙,木格窗,陈设粗陋,像是乡野间的客舍。
他记起昨夜的混乱,沈照野被照海匆匆叫走后再未归来,只派人传回消息,说府兵遭遇伏击,他需亲自前往查探。后来,王知节又派人来请,让他即刻前往往生堂避险。
他的厢房位置偏僻,途中恰好遇上了同样被府兵护送着的顾彦章和知客僧慧明,两拨人便合为一处,加快脚步向往生堂赶去。
如今这是……
他正凝神思索,窗外忽然传来压低的谈话声,隔着不甚严实的窗棂,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待那阵眩晕感稍稍平复,李昶凝神细听。
是两个男子的声音。
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火:“……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千叮万嘱,此事交予我手,你偏要逞能,上去就是一棍子!如今人还昏着,若真给你砸出个好歹,痴傻呆苶了,我看你如何向公子交代!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另一个声音回应得有些迟缓,带着点被指责后的茫然和微弱辩解:“他……动,我就……敲了……”
“他动?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人,身边还围着护卫,能往哪儿动?你那脑子是装饰用的吗?不会用点巧劲?非要用这等粗蛮手段,简直是对牛弹琴,枉费公子平日教导!”
“……哦。”那迟缓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没找到更有力的词句,干脆放弃了挣扎,语气变得有些破罐破摔的无所谓,“敲都……敲了……”
先前那声音显然被这态度气得不轻,音调都拔高了些:“你!我真真是看到你这副榆木疙瘩的样子就来气!今晚的晚食,没了!饿着吧你!”
这话似乎戳到了要害,那迟缓的声音立刻有了反应,带着点执拗:“不行。你带我出来,说管饭,中原人言而无信?”
李昶闭着眼,指尖抵着抽痛的额角,窗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
绑架?这情形着实出乎意料。听窗外这两人言语,行事毫无章法,不似训练有素的死士或惯犯。那骂人的,听起来年纪不大,言语间虽极力显得刻薄,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连克扣饭食这等幼稚手段都使了出来,可见并非能掌控局面之人。另一个砸人的,更是思绪混沌,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这般组合,竟能突破侯府府兵的护卫,在兰若寺内将自己掳来?要么是背后另有主使,这两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要么便是利用了某些意想不到的疏漏,或是寺内本就有其接应。
正思忖间,窗外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李昶听到他们似乎齐声唤了一句公子,紧接着,卧房的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李昶睁开眼,微微侧过头望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男子,身量极高,却并不显得壮硕,反而有种精悍的利落感。肤色是常年经受风沙洗礼后的深褐,眉眼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与中原人迥异,带着明显的西域特征。
紧接着,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探了进来,是慧明。而最后端着一個木制餐盘迈步进来的,果然是……顾彦章。
顾彦章见李昶已然醒转,脸上露出笑,像是松了一口气:“殿下,你醒了。”说着,将手中的餐盘往前送了送,“正好,用些午食吧。”
兰若寺内,一间临时辟出的禅房里,气氛凝重。
沈望旌坐在一张硬木椅上。王知节和沈平远站在他面前,正对着那几名奉命去接李昶、却将人弄丢了的府兵。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一个细节都不准漏。”王知节架刀而立,扫过面前几名垂头丧气的府兵。
为首的府兵队长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回、回王参将,属下几人奉命去接雁王殿下,殿下很快便带着小泉子出来了。我们便护着殿下往往生堂方向走。路上、路上还遇到了借宿的顾公子和慧明小师父,他们也被两个兄弟护送着,我们就想着人多更安全,便一起走了。”
“然后呢?”沈平远追问,眉头紧锁。
“然后……走着走着,就看到天上……天上亮起了赤焰信火,好几个地方都有!”另一个府兵插嘴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殿下立刻让我们加快速度。我们也不敢怠慢,跑了起来。结果……结果刚到那棵大歪脖子树下面,就、就从树上跳下来好几个……好几个秃……和尚!”
“和尚?”沈平远打断了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们是说,几个拿着钉耙棍子的和尚,从树上跳下来,就把你们打趴下,把殿下劫走了?侯府的府兵,什么时候如此不济事了?”他实在无法理解,训练有素的精锐,怎么会败在一群手持农具的乌合之众手里。
“不、不是的二公子!”那队长急忙辩解,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不是打不过那些假和尚!他们虽然看着吓人,但招式杂乱,我们几下就能格开!是……是还有一个人!藏在暗处,趁我们应付那些假和尚的时候,从背后下的黑手!”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屈辱和不服的神情:“那人……那人专攻下三路,手法刁钻阴狠,要么冷不丁给我们腿弯子来一下,要么就撒出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粉,迷眼睛呛鼻子!我们……我们一时不察,着了道。有的兄弟直接被敲晕了,我……我也是被药粉迷了眼,等能看清的时候,殿下、顾公子,还有那个慧明小师父,都不见了。小泉子和其他几个兄弟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听完这番回忆,沈平远和王知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言以对,看来对方是早有预谋。
几名府兵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侯爷!二公子!属下失职,弄丢了殿下!罪该万死!请侯爷责罚!”
沈平远看着他们惶恐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几人确实是府兵中的好手,若非对方手段卑劣诡异,绝不至于此。如今殿下失踪,责罚他们也无济于事。
他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说。你们先下去,协助巡逻警戒,戴罪立功。”
“是!谢二公子!谢侯爷!”几名府兵如蒙大赦,连忙磕头,惶惶然地退了出去。
禅房内只剩下沈望旌、沈平远和王知节三人。
“父亲,当务之急是找到殿下。”沈平远率先开口,“寺已被围,下山大路也被我们守住,贼人带着阿昶,不可能飞天遁地。孩儿怀疑,寺内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或者还有其他下山的小路。”
沈望旌微微颔首:“克夷,你立刻带人,仔细搜查寺内各处,尤其是偏僻殿宇、僧舍、以及后山容易隐蔽的地方,看看有无暗道入口。再去请方丈过来,客气些,询问寺中是否另有路径通往外间。”
“是,侯爷。”王知节领命。
“还不够。”沈望旌继续道,“平远,你立刻执我手令,将殿下失踪之事,飞鸽传书报予京都,呈报陛下,并请京兆尹、巡防营立刻派兵协助,封锁周边所有道路,严加盘查。告诉他们,殿下是在兰若寺遇袭失踪,贼人可能尚未远遁。”
“明白。”沈平远应下。
“还有。”沈望旌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雪夜难行,他们带着人,走不快,也走不远。克夷,在搜寻暗道的同时,分出一部分人手,以兰若寺为中心,向周边村落、山林展开搜索,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痕迹。”
王知节闻言,神情有些犹豫:“侯爷,我们带来的人本就不多,随棹带走了五人,之前伏击折了六人,如今还要分兵搜索……若是那些刺客去而复返,或者另有埋伏,寺内安危……”
沈望旌抬手打断了他:“无妨。将所有人手收缩,放弃外围部分区域,全部集中到后山那片地势较高的客舍区,据险而守。那里视野开阔,易守难攻。眼下,找到殿下是第一要务,不容有失。”
“是!”王知节不再多言。
沈平远思索着补充道:“父亲,那些冒充僧侣的贼人……寺内僧众,是否也需要暗中留意?”毕竟出现了内应,难保没有其他潜伏者。
沈望旌眼中寒光一闪:“暗中观察即可,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扰了寺中清净。至于那位一同失踪的顾公子……”他顿了顿,“他与殿下同时被掳,是巧合,还是……也一并留意其相关线索。”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府兵们被迅速分为三批:一批由王知节亲自带领,在寺内进行地毯式搜索,并问询方丈;一批由沈平远指派,带着沈望旌的手令和求援信,冒险趁夜色下山;另一批则开始组织,准备对寺院周边进行拉网式排查。
就在沈望旌等人刚刚转移到后山一处更为坚固、视野更好的独立客舍,看着府兵们依令行事时,一名亲卫快步呈上一封刚收到的信鸽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