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相认
这便是素练的故事了。
陆簪听完,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一处,翻腾不休。
她既不敢全然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可面对素练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痛与恳切,看着她提及过往时颤抖的嘴唇与泛红的眼眶,心底某个角落,却又不受控制地松动,本能地涌起一阵绵密的心疼,为眼前这个在深宫中孤独挣扎了半生的女人。
素练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拭了拭眼角,继续说道:“我入宫之后,身不由己,极少能与外界往来。你父亲在太医院任职,会奉旨为皇后娘娘请平安脉。唯有那时,我才能悄然问上几句你母亲是否安好。”
“你出生那年,正巧我得皇后娘娘恩典,出宫去为一位诰命夫人送赏赐。我偷偷去见了你母亲一面,也看了一眼襁褓中的你,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睡得正香。”她望着陆簪,目光穿过岁月的尘埃,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婴孩,“那便是你我,此生唯一一次相见。”
陆簪闻言,只觉鼻尖酸涩难当。
当初,江雪正是因为认出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枚忍冬纹银簪,才在风雪弥漫中救下了即将冻毙的她。
如今,
素练姑姑,亦是凭这枚簪子,在深宫之中认出了她。
母亲生前死后,都在保护着她。
“虽是唯一一次见面,却也好过我的女儿,我从未见过她一面。哪怕一面。”素练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后来,惊闻你家巨变,我忧心如焚,辗转打听,得知尸身之中并未寻到你与你嫂嫂,心里才存下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如今见到你站在我面前,我这颗悬了多年的心,总算落下一半了。”
说到这,素练隐隐激动起来,问道:“你嫂嫂呢?她还活着吗?”
陆簪一僵,垂下眼睫,避开素练那灼热期盼的目光,嘴角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素练紧紧盯着她的脸,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如同被冷水泼灭,只剩一片死灰。
她懂了。
她松开抓住陆簪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要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硬生生堵回去,可悲痛还是从捂嘴的指缝间倾泻。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她的衣襟上。
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那无声的恸哭,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陆簪的眼眶也迅速红了。
她别开脸,不忍再看。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被她刻意尘封,血泪交织的逃亡岁月,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
隔着旧时光,她仿佛又看到嫂嫂那张总是带着温柔坚韧笑意的脸。
家里出事时,嫂嫂已有身孕,却始终将她放在首位,一路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好不容易寻到一点能吃的东西,总是先紧着她。
“簪儿正长身体,多吃些。”
“我不饿,你吃。”
这些话,几乎成了嫂嫂每日必定要说出口的句子。
将最后半块干粮,最后一捧干净泉水让给她的情形,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嫂嫂不仅温柔,更有寻常女子难及的智慧与果敢。
饿得实在受不了时,是她领着陆簪溜进农家的红薯地,手脚麻利地刨出几个,还不忘小心地将土回填,不留明显痕迹。
遇到拦路的山匪流寇,也是嫂嫂镇定周旋,或示弱哀求,或虚与委蛇,甚至有一次,她们藏身于一处隐蔽的山洞,听着土匪杂乱的脚步声就在洞口外来回搜寻,是嫂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面,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直到匪徒骂骂咧咧地离去。<
她生病高烧,迷迷糊糊,是嫂嫂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整夜不眠地守着她,哼着不知名的家乡小调安抚她。
后来,嫂嫂自己也病倒了,又逢严冬,她们栖身在一座破败的庙里,缺医少药,是她凭着跟父亲学来的医术,冒险去采来些草药,捣碎了喂给嫂嫂,才勉强保住嫂嫂和孩子。
最难的是嫂嫂生产之时。
那天大雪封山,破庙冰冷彻骨,嫂嫂痛得死去活来。
她不顾一切冲进漫天风雪里,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摔了多少跤,终于连滚带爬找到村落里的稳婆,跪着求她救命。
可终究还是太迟了。
嫂嫂本就体弱,又经颠簸大病,生产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孩子生下来了,可嫂嫂却再也没能睁开眼睛,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陆簪一眼,那眼中有关切,有不舍,也有托付。
那时,她抱着孱弱的侄儿,实在无力抚养。
幸好那稳婆心善,见她可怜,便帮忙牵线,将孩子送到了邻近州府一户姓周的人家。
那家的男主人在县衙做个小吏,夫人年过三十却一直无子,眼看膝下荒凉,便起了假孕抱养的心思,正暗中寻访合适的男婴。
她见周家虽是微末小官,家风还算清白,夫人瞧着也温厚和善,总比跟着她亡命天涯,朝不保夕好,这或许是孩子眼下最好的归宿了。
她虽万般不舍,心如刀割,却不得不点头同意。
周夫人拿出些银钱想塞给她,她那时已饿得头晕眼花,却倔强地推开,只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夫人,我不是卖孩子,这些钱,我不要。我只求您真心待他好,将他当作亲生骨肉疼爱教导,我便感激不尽了。”
思绪从惨痛的过往中被拉回现实,陆簪感到无比荒凉。
当初,素练迫于无奈,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托付给他人抚养,从此骨肉分离。
谁又能想到,她的女儿,兜兜转转,竟也落得同样的命运。
这世间命运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
陆簪抬起泪眼,看着素练悲痛欲绝的脸,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扯谎安慰道:“姑姑,嫂嫂虽然没了,但她没受罪,是体体面面走的。”
素练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愿再深究那撕心裂肺的细节,只是不住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