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虞淮安要离开了,他去照相馆取了不久前拍的穿军装的照片,他本想请摄影师去家里拍合影的,然而等他换上军装,他母亲却一下子失控了,拽着他的胳膊又哭又叫,“淮民,不许去,淮民,不许去!”她嘴里不停重复着,爹爹和姆妈都过来哄她,说:“不走,不走,你松手让他脱了衣服,脱了衣服还怎么去啊?”
姨娘死活不肯松手,仿佛一撒手她的儿子就会化成一阵烟,她再也看不见摸不着。于是照片也拍不成了,他被母亲扯着衣角、紧紧盯着,直到爹爹把整片安眠药掺在粥里喂了她,她实在撑不住才昏昏睡去,睡着了手指也死死抠着淮安的衣服。<
虞淮安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买了礼物,一边买一边默默流泪,这次离家和四年前完全不同,那时他是渴望自由和新知的小鸟,他背后是齐齐整整的家人。
以前家里每年都会照张全家福,专门用一面墙展示,父亲喜欢看着儿女们一点点长大成人、添丁加口。可到了重庆,姆妈把照片都收起来了,她说:“就当你们出了远门,心里就不会那么疼了。”
姆妈嘱咐他,不要刻意地道别,就像平常那样早早出门,悄悄地走,他母亲分不清楚时间,他们就可以继续哄着她,等孩子回家就是姨娘的全部寄托。
全家人都配合着演了一出寻常,虞淮安拎着大包小包“寻常”着到家,他母亲问:“干嘛买这么多东西啊?”
他答:“耦元季夏闹着要玩具。”
“耦元季夏是谁?”
“三哥三嫂的孩子呀!”
“阿青崽去美国念书了!”
“是哟!”
“淮民,你个子长好快,今秋的裤子要短喽。”
“那娘你给我做一条吧。走啦,大嫂叫吃饭了。”
姨娘把手指伸到唇上:“嘘,说多少回了,要改口叫大姐了,你大哥在上海又娶了新老婆。”说完还偷偷看了大嫂一眼。
大嫂经常被姨娘叫错,即使介意也没办法,早年的恩恩怨怨结成了解不开的死疙瘩。姨娘看到锦岚却叫着锦成,“锦成,淮安没和你一起放学?淮安呢?淮安怎么还不回来?”
“他被老师留下抄书了。”锦岚早已经学会随机应变地应对老姨太太的胡言乱语,只是提到大哥哥锦成,少年的脸上挂起一片忧伤。
第二天清晨天没亮,虞淮安就走了,他步履匆匆穿过花园,走到大门口始终没有回头再望一眼。
头天夜里姨娘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又紧紧跟着虞淮安,眼睛瞪出火花来,没办法,虞老爷在牛奶里泡了两片安眠药。
姨娘睡了一个无比深沉的觉,她很小就被卖到江西道台的府里给小姐做伴儿,她的人生都是围绕小姐活着的。她不懂外面的世界都发生了什么,小姐的爱憎就是她的爱憎。小姐本有个青梅竹马的如意郎君,不好好考科举非要去闹革命,被官府砍了头。小姐直到二十四岁才出嫁,给一个大她十八岁的男人做续弦。姨娘自然就成了通房的丫头,只是虞老爷为人正派,并不曾主动接近于她。
小姐的心死过一次了,而她的花儿还未绽放过。姨娘有了淮民淮安便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她依旧围绕着小姐而活,可却生出自己的爱。
姨娘从沉睡中醒来,就拿出针线剪刀开始裁布,她答应孩子要给他做条新裤子。
虞淮青回到重庆已近十月,长沙战况已明,第九战区部队在薛将军的指挥下,采用“逐次抵抗、诱敌深入”的“天炉战法”,成功粉碎了日军第11军企图歼灭中国军队主力的攻势。此役日军伤亡惨重,被迫撤回原阵地,其“以战迫降”的战略目标彻底失败。
他离开长沙之前特将此役武器装备数据整理了一份详细资料交给了薛将军,协助他做下一步的部署,薛将军还提出不少关于苏式武器的整训建议,他将这些一手资料呈交军委会,直接受到委员长的嘉奖。
赵晞平也被叫回来等着换防,两人许久未见,就在虞淮青的办公室开了瓶白酒小酌了两杯。
虞淮青长沙会战之后心情不错,打趣道:“听说你在驻地活得还挺滋润啊?是不是也弄了个什么抗战太太?”
赵晞平一瞪眼:“诈我呢?是不是我老婆又去找你老婆胡说了?哎,我可听说了,你不让你家大博士上班,你家那口子没和你闹啊?”
虞淮青心里一沉,他还没回家,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菡,这三个月打过几次电话,互道了平安,顶多再问问父母和孩子,她声音沉沉的,毫无情绪。
他敷衍地说:“林菡5.3大轰炸的时候受了伤,在家好好养养,没有不让她上班。”说着他和赵晞平轻轻碰了一下杯子,转而问他:“你比我回来得早,上面没说下一步怎么个战略部署?现在日本人战线拉这么长,补给又跟不上,正是一点一点啃他们防区的好机会。”
“切,上面没指示,我们还是被动防御,这一点真不如隔壁老共,袭扰、游击,把咱们老祖宗的兵法都玩儿出花了,搞得小日本的兵站是苦不堪言,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他们啊。”赵晞平一仰脖子把酒一饮而尽。
忽然他紧张兮兮走到虞淮青办公桌边,沿着桌沿摸了一圈,又拿起电话仔细看了看。
虞淮青笑道:“不至于啊,赵兄,这里是军政部,军统的手还伸不到这儿呢。”
赵晞平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最近地方上,私下里和八路军新四军走得近的军官被处理了不少,有几支部队的调动也不正常,哼,我可太了解咱上面那位了,现在八路军的根据地发展迅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看着吧,又要开始窝里斗了。”
离开军政部已是晚上九点,等到了歌乐山的虞家别墅,却不想花园里罗马亭的壁灯亮着,主楼大厅灯火通明,曼妙的音乐袅袅飘出,落地窗内纱帘半掩,屋内晃动着十数个斑斓婀娜的倩影。
虞淮青步入客厅时先被一阵香风熏得打了个喷嚏,耳边的欢声笑语一下子停了,十几双美目纷纷投向他。
忽然又爆发出一阵笑闹声:“虞参谋这个喷嚏要吓死人了,哪有这么打招呼的呀!”
眼前有太多的夫人太太,她们若不挽着她们丈夫的臂弯,虞淮青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礼貌地点头示意,他甚至有一点恍惚,好像回到十年前愚园路的脂粉海,今夕何夕啊。
“林菡,还有香槟吗?我跟徐太太再喝两杯。”庄思嘉刚转过身,脸上一片潮红,醉眼惺忪地盯住虞淮青,笑道:“帅哥儿来得正好,要不要来一杯。”
虞淮青摇摇头:“你们这是……开party呢?”
“许你们男人有销金窟、俱乐部,我们女人就不能寻开心啦?哈哈,老封建、卫道士!”庄思嘉不管醒着醉着,嘴巴从不饶人。
“行行行,是我误入了桃花源,我走还不行吗?你们继续,你们继续。”虞淮青说着正欲转身,忽然觉得眼前艳光一闪,林菡梳了高发髻,戴一对长耳线的珍珠耳坠,穿了一条西柚色的高领无袖缎面旗袍,眼角眉梢春潮带水,正和一位太太聊得起劲儿,她笑的时候珍珠打在腮边,妖冶无比。她看见他了,却不理他。
虞淮青觉得气闷,都走出大厅了,又忍不住折回来,眼睛黏在林菡身上,她眼波从他身上扫过,仍不理他。
“林菡,你过来一下。”虞淮青的声音很严肃。
林菡终于正眼看向他,迟疑了一下,和身边的太太耳语了一句,跟着虞淮青出了大厅,进了游廊。
虞淮青晚上喝的白酒上了头,看着游廊花窗投下的光斑打在林菡优美的曲线上,好似一尾波光粼粼的鱼儿,不免意乱情迷、浑身燥热,林菡在他身旁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儿啊?”
他忽地转身把林菡重重顶到游廊的柱子上,揉捏着她身上的起伏,像只发狂的野兽,林菡使劲儿挣扎着:“你疯了?外面那么多人。”
“我是要疯了,想你想疯了!”虞淮青说着把她拦腰扛起来,游廊另一边通往副楼客厅,住着老人孩子,此刻黑黢黢、静悄悄的,虞淮青把林菡扔在沙发上,扯开军装,再不顾斯文体面。
花园外大嫂开始送客了,女人们道着别约着下次见面的时间,罗马亭的灯也灭了,两人却还在交缠,虞淮青咬着林菡的耳垂问:“你不是不喜欢吗?”
林菡在黑暗的绮丽中飞了一阵儿,坠入巨大的虚无中。她这段时间积累的对他的怨、对他的批判,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击溃了,她恨自己,总也勘不破,咬着嘴唇气恼地说:“我不喜欢!”
虞淮青怜爱地问:“不喜欢干嘛叫这么多人来?”
“嗯?”林菡反应过来,忽然觉得更难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