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二十一厂新招收的学员有五十多个,没有专门的教室,就借了不远处的教堂上课,林菡依旧教机械原理和微积分,回家之后还要备课,她看虞淮青竟然有闲工夫看小说,用英文给季夏讲童话故事,不由打趣道:“你不是说要做教书匠吗?不如到兵工厂吧,我和静宜姐还有其他老师的课都要排不开了。”
“可以考虑,工资打算给我开多少?”虞淮青笑着问。
林菡转过身趴在椅背上说:“到了重庆我们都降了薪水,李厂长现在一个月也不到500块,他还拿出一半补贴了工厂食堂。给你算简任二级怎样?只比厂长低一点点。”
虞淮青装出一副认真表情,“嗯,听上去还可以。”<
“到时候我们一起上下班,每天还能多些相处时间。”林菡眼睛亮晶晶的,她已经开始畅想了,之前虞淮青说要做个教书匠,她当真了。
虞淮青陪着笑,心里的烦恼却越攒越多。中共中央代表处把重炮团半数投降的证据交给了军委会,不过顾忌社会影响,担心打击民众抗日信心,所以并没有公开,但却要军委会给个说法。
汤司令不得不领一个失察的处分,又是降级又是罚薪。军部会议后,他拦住虞淮青说:“都是自家人,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
只这一句话,军统又开始一遍遍询问他和新四军的关系,甚至开始逆查他之前的工作履历,江秘书也被带走隔离审问。若江秘书扛不住,透露第五次围剿部署图从他这儿泄了秘……虞淮青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他虽然已经恢复工作,工资级别不变,却被安排到档案馆整理资料,明着冷落他,虞淮青也懒得去上班,在家混着日子。
下午的时候,一向宽厚的耦元哭闹得厉害,只因为那盒巧克力剩下最后一块,虞老太太说耦元是哥哥要让着妹妹,可耦元毕竟才是个五岁的孩子。
虞淮青心疼孩子,跑到宝元通百货花60块钱买了两盒巧克力,虞老太太直呼:“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一盒巧克力能换几百斤大米了!”
二嫂来书房找他,还未开口脸先红了,“三弟,你知道之前在余园,姆妈让我来管账,现在和大哥大嫂一起住,南楼北楼各付一半,可我觉得眼下佣人太多了,一年的家用全发了工资,到了这边没地没产的,要等着坐吃山空了。”
虞淮青疑道:“我的工资奖金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个月总有六七百,父亲也有补贴,在余园的时候足够了,连银行利息股票分红都用不上,怎么就坐吃山空了?”
“在南京花销没这么大,喏,我给你算算,水伯一个月是80元的工资,另有丫鬟四个,使唤婆姨四个,奶妈一个,厨子两个,园丁一个,小工两个,司机两个,一个月光发薪水就要将近600块,现在米面粮油都涨了,光嘴上的一个月700、800的打不住。姚瑶和姨娘病着,看病吃药又一笔,你们请客应酬又一笔,这还不算零零碎碎采买,每月要奔着3000块去了。可自到了重庆,银行乱糟糟,兑不出现钱来,咱们多少有点吃紧,况且之前海宁也好金陵也罢,姆妈一直嘱托要量入为出。”
维持这样的家庭开销没几个是单靠死工资的,即使战事最焦灼的时候,虞淮青在前线,后方自有人攀交巴结。可他现在还没人走茶凉呢,只不过被放在一边儿,别墅外便门可罗雀了。
虞淮青皱眉道:“裁了人,拉着大嫂一起节衣缩食,恐怕伤了她的体面,大哥毕竟才做了次长,她少不了请人来家里交际。你若单算这边的开支,也不合适,爹爹还在,就划账分家,太不好。每月差多少,你找我来补,不至于周转不开。”
他大手大脚惯了,本就存不下多少钱,结婚后林菡也要交一半薪水做家用,虞淮青却替她开了账户帮她存着,这时候开口他又为难,一个大男人反倒伸手向太太要钱,简直太丢人了。
林菡对钱不太在意,既不讲究吃喝,也不爱裁衣服买化妆品,她觉得战时没必要强撑过去的架子,不由皱眉说:“现在整个国家都没钱,咱们一家子的开销,够养一厂子的工人了。”
“可我们虞家也算是……”这话说一半虞淮青就哑了火,他家再吹得怎样天花乱坠,又怎么能和沁亲王府比,她阿玛巧立名目贪了那么多钱,留到子女手里还不是全败光了?林菡什么没见过啊,她是真看不上这层浮财。
然而比缺钱更让虞淮青落差大的是特权的丧失。之前不管上海南京苏杭无锡,最好的餐厅、最好的位子、最珍稀的食材、最独特的风景,只要他想自然都会为他留着,可前两天他为从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调回军统的张少杰接风,特意选了委员长亲临过的姑姑筵,大堂经理竟然问他有没有预定?说没有提前打招呼就只能在大堂等位,搞得他很没面子。
张少杰笑他:“你呀,说你恃才傲物都算好听的,你本就大树底下好乘凉,周围还那么多大腿等着你去抱,你干嘛不抱?宣个誓走个形式而已,你觉得他们真信三民主义吗?汪主席还是孙先生衣钵的传承人呢,他跑越南干嘛?这时候他跑越南干嘛?我们这帮人在敌后刀尖上舔血,他来个釜底抽薪?不为这事儿我还回不来呢!咱先别管这主义那主义的,咱是不是先得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虞淮青没有接茬,心里却在慢慢松动,大堂经理领他们坐到临窗的位置,虽不是包间,但打了一道屏风,也足够私密。
窗外,市民自发纪念南京沦陷的活动规模虽不大,却持续了很久,这一年半打得太艰难了,中日两边都已是人困马乏,有些人动摇了,虞淮青却越打越坚定,林菡说的对,我们本土作战、保家卫国,已经掐灭了日本人想要速战速决攻略中国的野心。
虞淮青少年时在日本待了四年,深知这样的强盗民族外强中干,要彻底打疼他们,打服他们,才能让他们像狗一样顺从。他胸中始终憋着一团火一口气,他只有一个想法,干日本人,干死日本人,南京的仇,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汪精卫发艳电之后,日本人为配合宣传,在报纸上大肆宣扬淞沪以来的战果,包括在凤凰山俘虏重炮团五百余人,一时间舆论大哗,骂汪的骂汤的昼夜不止。
虞淮青再见到汤司令,笑着说:“这回我胳膊肘拐得有点远了,要不您拉我一把?”气得汤司令脸都白了,可他现在拿虞淮青没半点脾气,虞淮青正式加入了国民党,直接进了军委会,成了智囊团最年轻的军事顾问。
林菡看虞淮青又开始忙碌起来,有点舍不得又有点开心,在家休息的这段日子,两个孩子特别黏他,尤其是季夏,搂着背着抱着,只要爸爸在,就不肯自己下地走路。耦元天天和爸爸玩打仗游戏,还学会了下军棋。反倒是林菡,并没多大耐心陪孩子们玩儿,她时常工作到深夜,虞淮青就拿本书坐在一旁陪她,时不时地骚扰一下她,可林菡知道他不快乐,就像他无法接受自己右腿微跛,他更加无法忍受英雄无用武之地。林菡不清楚军政部怎么又突然重用虞淮青了,她还在为虞淮青拒签材料守住了底线默默开心。
元旦那天,虞淮青夫妻受邀参加军委会的晚宴,林菡翻出许久不穿的礼服,曾经的精致生活恍然若梦,她戴真丝手套的时候,指肚上的茧子勾滑了丝,她用指甲刀小心翼翼修剪,还是留下一个小小的洞。
“淮青,现在时局这么困难,还开什么晚宴啊,哪还有心情喝酒聊天。”
“嗨,再难也要提起心气儿,慰劳慰劳各军将领。”
“要慰劳也该慰劳冲锋陷阵的前线将士,说到底仗是他们打的,命是他们拼的。”
“士兵的补贴自然会发,汪精卫投敌这事儿影响太大了,人心不稳。”
“靠吃顿饭人心就能稳了?”
“安抚一下总是必要的,林菡,把我军装外套拿过来,在衣架上。”虞淮青心情不错,一边说一边系着衬衣扣子,余光扫到林菡鱼尾一般摇曳着的裙子,显得她腰臀极妖娆,刚想上手捏一把,林菡却突然回头,拿着他的衣服一脸严峻地问:“这是什么?”
虞淮青瞥到她用手指着的位置,军服胸口别着国民党党徽,便轻描淡写地说:“嗨,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林菡追问他。
“顺便的事儿!”虞淮青依旧不疼不痒。
“信仰是可以随便的事儿吗?”林菡急道。
虞淮青不耐烦道,“怎么动不动就信仰,别给我上价值,林菡,别那么幼稚了,你说说现在什么事儿最要紧?”
“我幼稚?那你是不是太草率、太儿戏了?你明明不认同他们!”
“和而不同不行吗?我他妈不想去军政部管资料,老子要打仗!老子要打日本人明白吗?”
林菡眼睛红了,她从没见虞淮青如此粗俗过,反问:“你是谁老子?”
虞淮青青筋暴起的脖子,喉头滚动了一下,息事宁人地放缓语气说:“好了好了,别闹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快点走吧,我们要迟到了。”说着他去拉林菡的手,没想到林菡后退一步躲开他,满眼失望,“要去你自己去吧,你去跟他们和而不同吧!”说完扯掉手套甩在他身上,扭头上了楼。
“你!简直不可理喻!”虞淮青也气坏了,走的时候重重地摔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