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诗南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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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事情远比林菡想象的更复杂,汤旅报了全军覆没,可以拿到全部九百多人的抚恤金,可33团想要推卸救援未达的责任,提出强烈质疑。虞淮青最初上报的材料中提到,新四军清理隘口战场时只找到不足四百具尸体,且得到中共中央代表处的证实,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然而事实如何并不重要,汤司令是委员长的拥趸,33团属李将军精锐,虞若说确实全军覆没,李便骂蒋沆瀣一气任人唯亲。虞若坚持事实又被汤司令说成不懂圆滑世故、背刺自己人。

因为虞淮青的事,姐夫宋世钧特意从川东回来,私下里活动,虞淮逯也忙着上下打点。他们说只要一牵扯到各军的军费开支、人员任免问题,平地还要起三尺浪,委员长既不准备核实究竟死了多少人,也不想追究友军不支援的责任,虞淮青重伤在身记忆出现偏差也情有可原,所以转一圈下来问题倒出在了新四军身上,他们打扫战场打扫得不够仔细。

“真荒唐!”虞淮青心里像吃了只死苍蝇,“他们打仗指挥顶多也就三流水平,这甩锅抹黑颠倒是非的能力简直一流!”<

虞淮逯咳嗽了两声,“淮青,牢骚话到此为止,小心隔墙有耳。”

“他妈的在防谁?这时候不同仇敌忾,一心抗日,还想着窝里斗?”

“淮青!”宋世钧打断了他:“不利于团结的话就不要说了,等过了这一阵子,该怎样还怎样,你是稀缺的技术人才,就算打压你也不可能不用你。薛将军跟我提了好几次,想要借你去长沙布防,现在暂时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长沙?”虞淮青听了眼睛不由一亮,早在开战初期,参谋部就研究过几大城市的战略特点,惟长沙的山川地貌最适合诱敌深入。

宋世钧面露杀气,说:“薛将军准备把长沙战场变成绞杀日本人的炼丹炉!”

放在虞淮青面前的选择有且只有一个,替上面的人擦屁股,他只要说一句“记不清了”,这事儿就可以翻篇儿。但这和忘恩负义有什么区别?虞淮青忘不了根据地的伤兵医院,那都是被国军抛弃的人,和敌人拼命的时候让他们冲在最前面,等他们失去价值了,就成累赘了。他们是什么?仅仅是炮灰?供计算兵力的一串数字?

军统已经帮虞淮青把新材料拟好了,只要签个字。他烦躁极了,材料看了两页,气得一下子站起来,右腿却吃不住力,差一点摔倒,顺带掀翻了身后的椅子。

二嫂慌忙从楼下摇着小碎步上来,她平日把喜怒哀乐包裹得太严实了,可这一刻却没忍住真情流露:“淮青,你没事儿吧?”

她要上来扶他,虞淮青摆摆手:“没事儿。”他弯下腰扶起椅子,没有觉察到二嫂神情的异样。面对二嫂对他体贴入微的照顾,虞淮青早习以为常。

“孩子们呢?”虞淮青问。

“爹爹那儿呢。”二嫂垂下睫毛,遮住刚才的失态。

“那我下去了。”

虞淮青从她身边经过时,苏篁的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几个月前虞淮岫悄悄和她说虞淮青所在部队没撤出来的时候,两人背着父母偷偷抱头痛哭,没有人知道她的心碎。

可如今虞淮青完完整整回来了,她被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心长出密密层层的情蔓,她不该想,她怎敢想?可她却真真切切地想了。

虞老爷养了一缸金鱼,缸里植了浮萍和水草,还做了小桥和八角亭,拇指大的小鱼拖着彩色尾巴,在水中庭院里游来游去。

耦元和季夏最喜欢看爷爷喂鱼,手指捻着投下几粒,鱼儿一哄而上。季夏着急:“爷爷,蓝尾巴的抢不到!”

“没事啊,等别的鱼吃饱了,我再喂它!”

“爷爷爷爷,能不能在水缸里安个炮台?我要指挥小鱼打仗!”虞淮青最近陪耦元玩,在花园里做了一个迷你沙盘,教他什么是反八字阵,什么是三一阵。

虞老爷捻着白胡子说,“水里的那就不是炮台了,得用军舰发射鱼雷……”他听到身后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一回头看见虞淮青插着裤口袋走了过来,他的表情老爷子很熟悉。

虞淮青十七岁留学美国,只去了一年就跑了回来,也是这副困惑纠结的表情,他跟自己说:“我觉得学金融一点用都没有,我要救中国,造飞机大炮救中国!”

他一直在践行自己的理想,只是这条路远比他当初憧憬的要艰难得多。果然,虞淮青开口问:“爹爹,是应该守着本心,还是该因势利导?”

虞老爷叹息一声,“哎,我已经是老古董了,我的看法早就过时了!”

“爹爹,我们的文化传承了千年,怎么能说过时就过时呢?我小时候你就教我读四书五经,让我习阳明心学,你说中华文化是根,是做人的底色,可是现在我遇到的事却一再挑战我的道德底线。”

季夏小小年纪就很会观察大人的脸色,她很敏感地感觉到爸爸不开心,便跑过去张开胳膊搂住虞淮青的腿。虞淮青把她抱起来,她像小猫一样依偎在他怀里。

虞老爷说:“有些事出发点是好的,结果却背道而驰,有些事,为了那个结果过程未必正义。淮青啊,小的时候教你是非曲直,可现实中,灰色居多,人生不过取舍二字。”

“如果舍掉的是本心,默认世界有套潜规则,那何必要教化我们善恶美丑、是非对错?那又何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林菡觉得虞淮青没必要挣扎,事实就摆在那里了,她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虞淮青说:“就比如西方的教义是用来规训普通教民的,制订教义的人从来不遵循这套规则,他们凌驾于规则之上。你也不得不承认大多数人是愚昧盲从的。”

“所以你也觉得人民就是乌合之众?因此你就想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你怎么确定你执鞭就比别人执得好,都是奴役别人,能有什么本质区别?”林菡反驳他。

“至少我有一套起码的道德标准。”

“再高的道德在这套官僚买办体系下也会变形,因为利益诉求不同,他们不在乎真相,他们也根本不在乎那些消失的士兵,那些士兵活着是每人每月十法币,死了一次性补偿80法币,实际上能发到士兵手里的有多少?他们是在拿人命做生意。”

“他们?那谁是我们?”虞淮青忽然意味深长地问。

林菡看着他的眼睛,心跳一下就加速了,她认真地说:“我们是……”

然而不等她继续说下去,虞淮青没了耐心,索性把那份材料揉烂了扔进纸篓里,无所谓道:“管他谁们呢?大不了这身儿军装不要了,换个地方当教书匠。”他不想和林菡坐而论道,他要搂着她上床,迫不及待为情绪寻个出口。

林菡却没有放弃为虞淮青的清白奔走,她特意求二嫂蒸了一食盒精美的点心,去拜访陈太太。

短短半年时间,重庆一下子涌进来近百万人口,加上物资不畅,生活用品价格飞涨,即使像陈家虞家这样高级官员的家庭,照样面临商品短缺的窘境,米面和肉蛋全靠军政部配给,生活质量和战前不可同日而语。

幸好二嫂苏篁极会精打细算,提前囤了不少东西,这个时候还能拿出两斤糯米更显得格外金贵。

陈太太拿出一盒珍藏的巧克力做回礼,“喏,这还是干妈送给我的,我家孩子小,吃不了这个,谢谢你家阿嫂的桂花糯米糍,想这一口江南点心都想好久啦。”

可是提到虞淮青的事,陈太太却说:“你也知道的,我先生回来从不提工作上的事,不过淮青嘛,自家兄弟怎么会有两处话?他呀,还是太书生意气了,要再磨一磨。”

刘家台临着嘉陵江有一间德国人开的诊所,林菡一入冬就开始咳嗽,德国人有台雾化仪,把药混在生理盐水里,打成蒸汽吸进去,可以缓解她的气喘症状。这里也成了她和殷老师的秘密联络点。

“虞淮青什么态度啊?”殷老师带来了敌后根据地发来的消息,33团当时接到支援友军的命令后,并没有朝凤凰山移动,他们的侦察兵早就摸清了这支日本炮兵团的火力配置,觉得硬碰硬损失过大。

而那天燃起的大火因风向变化并没有向山上蔓延太多,可山腰上的人看到山脚的惨状早没了战斗意志,头顶的飞机又不断盘旋,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投下几枚火弹,于是剩下的人举了白旗做了俘虏。

“我们肯定不能任由他们污蔑栽赃,只是真相一旦曝光,你丈夫的处境会更加被动,你有没有和他聊过……我们的主张?”殷老师的提问让林菡红了脸。

她羞赧地说:“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传播者,他也不喜欢和我聊这些,每次总是刚起了话头,他就……”林菡不好意思讲虞淮青觉得满嘴大道理的女子一点都不可爱。

“不过我了解他,他虽然受美国政治文化的影响比较大,可本质上是个传统的士大夫,他不认同国民党的很多做法是因为他的道德标准高,但他也没多大兴趣了解我们的主张,他仍然觉得社会精英主导了社会的进步。他现在只想借助最强的力量发挥所长,歼灭日本军队,把他们赶出中国。”

殷老师安慰林菡:“思想转变需要一个艰难的过程,更何况他的家族和上层利益捆绑太深,你让他自我觉醒、自我革命,的确不容易。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你不能失去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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