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诗南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其他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第152章

说是公寓,其实是征用了一家高级旅馆,供各级官员暂时安置,江秘书说条件有限,还请嫂夫人将就一下了。

林菡客套着,也没话找话地问他:“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吧?”

江秘书点点头:“托虞总监的福,多给我家几张船票,一家老小都送到了重庆。”他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虞淮青当初从兵工署调到军政部,只点名要走了他,他早从秘书成了亲随,陪伴虞淮青的时间比林菡这个妻子更多。

虞淮青的公寓是个一室一厅的套间,江秘书打开门,里面一股潮气,客厅沙发上随意丢了几件衣服,行李箱敞着,扔在地上,显得急躁又匆忙。

“嫂夫人,屋里有电话可以打到前台,如果需要晚餐可以叫人送上来,您先歇着,我得回去待命了。”<

送走江秘书,林菡走进卧室,床铺也乱糟糟,床边写字台上的台灯都没有关,窗外死气沉沉的,倒显得橘色的灯光有了一丝温暖。

林菡随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军装外套闻了闻,上面满是烟味儿,她皱了皱眉头,又拿起床上的衬衣嗅了嗅,这才是她熟悉的独属于虞淮青的味道。

虞淮青开完保密会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他本不抽烟,却经常被一屋子烟枪熏透了,现在他也抽烟,尼古丁会驱赶走一些疲惫,让大脑皮层保持活跃的同时产生一点点麻木。

就像刚刚会议上有人说:“打仗么,哪有不死人的,我们不能因为怕死人就畏手畏脚,淮青啊,你不要有心理压力,从战略上看,徐州这一仗我们就是要消耗敌人精锐,粉碎日本的南北合围计划。”

虞淮青认为战术细节上还可以做得更周密些,保存我方有生力量,可这样的高级别会议不是所有的高级将领都能在场,谁是炮灰,一目了然。

虞淮青一出会议室就看见江秘书等在外面,于是皱眉道:“不是说不用等我了吗?”

江秘书凑到他耳边说:“嫂夫人来了。”

林菡不知何时抱着虞淮青的衬衣倒在床上睡着了,做着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梦,她听到急促的、笃笃的脚步声,一下子惊醒了,撑起身子,看到卧室门口,她朝思暮想的人。

然而一开口,虞淮青却是严厉的:“你怎么来了?”

林菡瞬间就委屈了,“怎么?我不可以来吗?”

“我不是叫你待在重庆吗?为什么不听话?”

“听谁的话?”林菡反诘道。

虞淮青的脸色比武汉的天气还要阴郁,“是不是程宝坤叫你来的,他们向上级汇报了吗?”

林菡丢下手里虞淮青的衬衣,站起身来,甩脸赌气道:“这是我们兵工署自己的事儿,用得着向你汇报吗?你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虞淮青却不让开,他瘦削的脸上写满了疲倦,“这么晚了,你能走去哪儿?”他的声音终于缓和下来,伸手去拉林菡。林菡执拗地要甩开他,拉扯间,她被虞淮青一把拽进怀里,他把脸深深埋在林菡的颈窝里,吮着她身体的温热,心疼地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乖乖待着呢,我要去徐州了……我没办法一直保护你。”

林菡紧紧搂着虞淮青的腰,呜呜哭着:“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你还对我这么凶……”她抬起泪脸,问他:“什么时候走?”

虞淮青满眼不忍:“随时。”

半夜下起了雨,林菡钻在虞淮青怀里贪恋着重逢的温柔,让他占满她的身心,活着是上天对他们的最大垂怜。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林菡醒了,去摸淮青,发现他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抽动,他把自己压抑的哭声隐在雨声里,林菡伸出去的手指停在了离虞淮青肩胛一寸的地方。

一直都是虞淮青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林菡,可现在他的悲伤像巨大的漩涡,让林菡不敢靠近,他们都还没有整理好自己,去一起面对苦难。

第二天清晨,他们都装得好像最庸常的一天,旅馆送来的早餐有罐头肉和鸡蛋,林菡打趣道:“果然比兵工厂吃得好些。”虞淮青于是把自己那份肉蛋全都夹给林菡,“你多吃点儿,瘦得都硌手。”

林菡娇嗔地瞥他一眼,好像这真是寻常的一天,虞淮青吃得很快,他起身束上武装带,走到门口去拿帽子。

林菡急急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和昨天差不多吧。”

“能早一点吗?我想赶最晚一班去汉口的船……”

虞淮青折回来抬起林菡的下巴,她瘦得脸只有巴掌大,更显得一双眼睛莹润多情。如此短暂的相聚简直是折磨,她不出现他还能强撑着,机器零件一样运转,可她来了,牵着他的肠挂着他的肚。他叹口气说:“我现在就送你去码头吧,晚上那班船不安全。”

从卫戍司令部到码头路程好短,林菡在车里搂着虞淮青的胳膊不舍得松开,“我过两天再来看你好吗?”

虞淮青不置可否,直到林菡要下车了,他才拉着她的手说:“再待一个月,你必须回重庆去,答应我。”

两人分开才两天,兵工厂生产的弹药突然提前装车,林菡预感虞淮青要动身了,她和程宝坤请了半天假,坐船过了长江,她一直后悔,那天夜里应该从背后抱紧淮青,抚慰他,可她退却了,她害怕触碰虞淮青的脆弱,她急切地想把那份愧疚补偿回来。

可等她赶到戍卫司令部却被告知,虞淮青已经接到任务开拔了,他甚至什么话都没留给她。林菡转身离开的时候,眼泪不受控地滑落,开始是一滴一滴的,后来变成一串一串的。她索性蹲在路边树下埋头痛哭,他们理当有场告别,可他们实在无法再面对分离。

江岸的桃花开了,林菡是开足马力生产线上的一个转轴、一颗螺丝钉,她开始慢慢理解虞淮青为何试图推开她,麻木的忙碌是应对创伤最好的办法。

台儿庄传来捷报,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全民振奋!兵工厂一片欢腾,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宝坤开了一瓶白酒,林菡也辣辣的喝了一口,她长期透支惨白的脸上终于升起红晕。

她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借着微微酒意,林菡终于有勇气展开姚瑶捎给虞锦成的信,只读了半阙,她就像被湿棉花堵住了呼吸。

“相爱两载,而相思逾半。我心里不踏实,却不敢往坏处想,怕坏念头会伤了你的福报。我细细想遍我的人生,毫无亮点可言,唯一一次走上街头抗议,就让我遇见你,你点亮了我平平无奇的生活……”

然而这抹亮色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最后的幻想吧,林菡合上信,又展开虞锦成的绝笔信,虞淮逯交给她的时候,完全失去往日威仪,只剩老父亲无法弥合的伤痛,他嘱托林菡:“医生说姚瑶身体很弱,受不了刺激,咱们就当给她留个念想吧,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虞锦成的信扎得林菡心疼,可无论多疼她都不能再拖延了,这是姚瑶坚持下去的希望。她仔细观摩着虞锦成的字迹,在草纸上练了又练,直到打眼看上去有了八九分相似,可落笔时林菡又卡住了。虞锦成对妻子满是歉意,恨不能相守,悔误其终身,她要怎么写才不负锦成所托,又让姚瑶满怀希望?况且大姐迟迟不归怎么解释?

信终究未成,林菡亦郁郁寡欢。

程宝坤早就觉察到虞淮青走后,林菡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只是碍于两人已婚的身份,纵然忧心也不能表露半分。

“林菡,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休息,打仗也好,生产也好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程宝坤寻到机会也会劝劝林菡。

“一二八的时候,我们在拣煤厂坚守了近百天,那时候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可这一次,眼看快一年了……”林菡精神上的损耗远大于身体上的。

“宝坤,问你个问题。”

程宝坤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相识七年,林菡第一次只叫他的名字,他扶了一下眼睛,掩饰心慌,笑着答她:“客气什么,问吧。”

“假如,你把太太送到了后方,你给她写信,会写什么?”林菡的问题出乎程宝坤的意料,他斟酌了半天,讪讪道:“我不善表达,写信也刻板。我太太怀我女儿的时候,我觉得在巩县照顾不好她,就把她送回了南京她父母那里。信里无非嘱咐她不要贪凉,爱吃什么买也好做也罢,不要心疼花钱。”

“就这些吗?”林菡追问。

“也会聊聊我的工作,告诉她我什么时候回去看她,其实直到她生产我才匆匆忙忙往回赶……”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