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林菡这个媳妇也很难做,她和公婆一说自己要到武汉去,老两口头一次异口同声地表示反对。
虞老爷说:“现在武汉和前线也差不多了,你上次非要返回南京,你不知道我和你姆妈有多担心,咱家的男人几乎都上了战场,淮安和锦荣也断了联系,你和淮岫留在后方支持,这还不够吗?你不要让我们白发人……”虞老爷噎住了,猛烈咳嗽起来。
婆母帮虞老爷顺着气,直说林菡不懂事,回到重庆成天的不着家,知道她是公家的人,可她更是虞家的媳妇。林菡低着头无从辩驳。<
下人抱来了耦元和季夏,两个孩子扑到妈妈怀里一哭,林菡终忍不住掉眼泪。“你就狠心扔下他们两个?季夏还没两岁呢,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孩子们……”婆母说着眼泪也流了下来,这一伤心又牵连起对锦成母子的担忧,“你们一个个的,主意都那么大,怎么就不体谅我们做老人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二嫂从楼上下来,忙过来劝着两位老人,轻声说:“爹爹姆妈,你们这样子,让姚瑶猜疑了。”直到现在,全家人都哄着姚瑶,说锦成母子已经到了武汉。
姚瑶被罗忆桢送回来的时候,路途颠簸有了小产的迹象,一家人请了西医又请中医,好不容易才把胎稳下来。虞老爷吩咐将副楼朝南带阳台的大卧室腾给姚瑶住,一日三餐送到房内,让她静静调养,更不许家人把有关南京的任何新闻透给她。姚瑶家人虽然早躲去了乡下,但也音信全无。
几个人在二嫂的劝说下都渐渐平复下来,季夏抽噎着窝在林菡怀里吃着手,眼角还挂着泪,耦元很懂事地用小手擦去林菡脸上的泪,问:“妈妈我想你了,你能陪陪我和妹妹吗?”
林菡把耦元也搂进怀里,小小的人儿,悄悄地长大了,她希望耦元能继续无忧无虑,而不是每天趴在阳台上张望着上山的那条马路,问:“二孃孃,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菡决定完完整整地陪家人一天,她早早起床,带着两个孩子陪公婆用餐。姨娘的精神时好时坏,她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抬眼看了下林菡,忽然客套地笑了,还把面前腌渍的小鱼朝林菡推了推,“你食啊,不要客气。”
显然她又认不出林菡是谁了。
吃过早餐她去姚瑶那里坐了一会儿,拿了一本莫泊桑的小说给她消遣。姚瑶的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捧了一卷《牡丹亭》望着窗外发呆,半天都翻不了一页。
午后趁暖和林菡给两个孩子理了头发,洗了澡,剪了指甲,然后陪他们在起居室里搭积木。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变暗,林菡心中的忧伤就像重庆阴沉的天气,憋着,却难淋漓。
入夜,季夏把小手插在妈妈的长发里,一下一下地捋着,动作越来越慢,渐渐进入梦乡,她身上散发着甜甜的奶香。耦元还在不停问着新奇的问题,林菡嘘了一声,说:“你听!”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耦元,水伯养的大黄和你说晚安了。”
“大黄晚安!”
“还有呢,院子里的咪咪也说haveagooddream!”
“喵喵!”耦元打了一个哈欠,钻进林菡臂弯里,紧紧搂着她,乖乖闭上眼睛。
“还有爷爷养的小金鱼,在水里吐泡泡……噗噗噗……”
次日清晨,天边刚刚露了白,林菡就起了床。在温柔的床头灯下她看着两个孩子,就像看着幼年时的自己和淮青,她忍不住再次亲吻他们,眼泪顺着鼻尖滴下。
她收好行李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发现二嫂就等在楼梯口,她一副洞若观火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我就知道,你说要走是一定会走的。”
“二嫂,现在前线……”林菡正想解释却被打断了,苏篁问:“给我一个你不得不走的理由。”
林菡想了一下,说:“我可以缩短机床维修的时间,这样多制造出来的炮弹就可以让我们的士兵多抵挡一会儿,多杀几个敌人。”
二嫂摆摆手说:“可你毕竟是个女人啊。住老门东的徐议员,他家儿媳妇就和他们走散了,到现在都找不回来。如果……如果我们还是守不住,你可怎么办,日本人是畜生,他们……他们在南京……”二嫂咬住嘴唇锁紧了眉头。
林菡第一次见她情绪如此激动,含了泪说:“真到那一步,长江就是我的归处……”她走过去轻轻抱住苏篁,“二嫂,孩子们……交给你了,对不起,我必须走了。”说完,林菡拎着包快步下了楼。
到了一楼她又被姚瑶唤住,她整个人儿瘦得像根细竹,惟肚子高高隆起,她倚着门框,艰难地撑着自己,乞求林菡:“三婶,能不能……帮我给锦成带封信,我知道他忙,哪怕捎回个字条给我也好……”说着她抬起一只细手,那信封却有千钧之重。
程宝坤收到重庆发来的电报,早早带人在汉口货运码头等着,他不知道李厂长会派谁来,他赌林菡会来,心里藏着一点期待。
江心,一艘中型货轮刺破迷雾朝码头靠近,程宝坤一眼就看到穿着米色风衣的林菡,她跟在联络员身后,顺着悬梯爬下来,走到了甲板上。
船靠稳了,在甲板与码头间搭了块一人宽的木板,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脚下就是滚滚长江。联络员回头要扶林菡,她摇摇头拒绝了。
林菡还是程宝坤记忆里的样子,美丽却不娇弱。直到她走到面前,他仍有一丝恍惚,“程厂长,好久不见啊!”林菡脱了一只手套,把手伸过来。
程宝坤握上那只手,指肚有点粗糙,和她细腻的脸并不相称,他几乎脱口而出:“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两人上了车,程宝坤坐在副驾驶上,后排留给了林菡,正好可以放下她的行李。林菡也不客套,直入主题:“现在什么情况?听联络员说机床组每工作四五个小时就会卡线、停机,检查过电机和油路了吗?”
程宝坤说:“还没来得及全线排查,我们内迁过来有点混乱,工程师只跟着来了一半,又被修械所借走不少人,重新拉起生产线后状况百出,哪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全才。”
“光靠我一个人也看不过来这么多生产线啊……”林菡无奈道,联络员本想把郭静宜也借走,李厂长说大后方现在也急缺人手,林菡是这方面专家,有她一个就足够啦。
程宝坤生怕林菡顶不住压力,忙说:“这不是还有我吗?而且我们这边几个年轻工程师水平都不错,就是缺点经验,你多教教他们。”
林菡不再说什么,可依然忧心忡忡。程宝坤转过头关心地问:“家里……都安顿好了吗?”
这一幕如此熟悉,林菡第一次见程宝坤就是在车里,两人也这样一前一后地对话,只是如今程宝坤的深眼窝很憔悴,眼尾也填了皱纹。
林菡很温柔地笑了笑,“他们在后方,我倒是不操心,你呢?有小孩了吗?”
“有个女儿,三岁了,长得像我。”程宝坤提到孩子也眉目含笑。
“那一定很漂亮啊,她们也在后方吗?”林菡问。
“还没来得及送她们过去,我太太胆子小……出了门都迷路的,现在跟我暂住汉口。”程宝坤心想自己的太太若有林菡一半独立,自己也能少操些心。
林菡却被触动了,不无感慨地说:“眼下这样乱,一家人还能齐齐整整地待在一起真不容易。”她上次见虞淮青还是在南京,这一转眼快小半年了。
在生产线上没日没夜地连续工作了四天,弹药量终于有了稳定的输出,程宝坤给林菡放了两天假,说:“你别逞强,你现在是我们厂的重点保护对象。”
林菡回宿舍打了个盹,就迫不及待起来要去卫戍司令部找虞淮青,她甚至有点紧张,从行李箱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块小镜子,映出自己一张疲惫蜡黄的脸,她这次来什么化妆品都没带,于是从小炭炉里拨出一截短碳块儿,淡淡描了眉,又含着嘴唇咬了咬,终于咬出一点血色来。
卫戍司令部外围拉了警戒线,盘查极严,卫兵收走她的工作证消失了好久,终于领着江秘书到了岗亭。小江见到林菡颇感意外:“嫂夫人,您不是在后方吗?兵工署怎么把您调来了啊?”
林菡也不便解释,只急切地问:“淮青呢?”
“哦,虞总监他们在开会,已经开了一整天了,这段时间都这样,能在前半夜结束就算早的了,嫂夫人,我领您去他公寓等着吧,我现在也没权限进去汇报。”
从卫戍司令部到官员居住的小楼,一路上都是荷枪实弹的卫兵,五步一亭十步一哨,林菡忽然想到虞锦成,如果他接受了调令,此刻或许就在这里值守。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他和大姐凶多吉少,但都在悲观中留了一点念想,万一呢?凶多吉少不还有一线吉的希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