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虞淮青撤到武汉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林菡当时正在码头上焦急等待着来装运设备的货轮,他把从江阴要塞拆回来的德制150毫米重炮,紧急布防在重要的码头和交通枢纽的两边,日本飞机来犯时,他还来不及与炮兵团交接,直接指挥工兵朝敌机开炮,码头上人群密集,避免不了误伤,可他顾不了那么多。<
现在武汉是全面抗战的指挥中心,亦是物资调配中心,虞淮逯在四联总处任秘书长,协调四大银行的战时金融,虞淮青则负责重武器的部署,兄弟二人在军需统筹会议上打了一个照面。
虞淮青奉命给武汉军用机场调拨了八门高射炮,匆匆与刚刚在武汉集结的虞淮民见了一面。虞淮民所属中队在南京保卫战中损失超半,现在他被临时编入武汉航空卫戍大队。两人来不及道一句珍重,只远远地相互敬了一个礼。
虞淮逯趁汇报之际,跑去侍卫队看儿子,这才惊觉虞锦成并未接受调令,侍从队队长满怀歉意地将虞锦成的绝笔信呈到虞淮逯面前,这是虞锦成回绝调令时央求其转交的。
虞淮逯十八岁去美国留学前刚刚成婚,这一走就是十年,即使新婚时有过一点情意,也被岁月无情地耗尽了,虞锦成更像是虞淮逯施舍于发妻的一个安慰。直到这个从小顽皮的男孩子忽然长成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拒绝了他对自己前途的安排,虞淮逯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太多。
绝笔信上的字体,虞淮逯很熟悉,自虞锦成开蒙之后,便替母亲代写家书,开头依旧是:伏惟父亲大人膝下。
“儿锦成泣泪而拜。
沪上血战数月,惟见山河崩摧,袍泽凋零,夜枕残戈,血浸寒月。儿承中央军校之志,负金陵子弟之名,岂可临危偷生,弃同袍与百姓于不顾?儿誓与紫金山共存亡,愿效岳武穆“壮志饥餐”之志,虽万死而不旋踵!
家国难两全,此身许国,恨不能尽孝堂前,幸诸弟犹可奉亲。惟念孤母,若儿不存则母亦不存,乞父亲垂念结发之义,允百年之后同穴而葬,以了其于归之愿。
吾妻弱龄,儿已误她,恐其少寡而凄苦半生。乞父亲视吾妻如己出,使之续学业以成其志,若遇良人莫令守节。腹中遗嗣若存,教以忠义,儿九泉之下亦无憾矣。
今生负养育深恩,愿来世再报。临楮涕零,不知所言。
不孝男锦成
绝笔于紫金山下”
12月13日,南京沦陷。虞淮逯还抱有一丝幻想,毕竟还有突围出来的第66军、第83军,宋希濂的第36师也有一部分渡了江。然而一天一天过去,希望一点一点渺茫,逃出来的人说,紫金山鏖战无比激烈,伤亡惨重,十不存一。
又是前线将士殊死抵抗,委员长突然决定放弃南京,战场不利已让人痛心疾首,而撤离时民心动摇、指挥失序,十几万军民堵在挹江门,一边是无船可渡的绝境,一边是日本人疯狂的屠戮。
虞淮青胸中憋着一团怒火,可他一个技术顾问根本没有建政的权力,他只能私下冲死里逃生的赵晞平发脾气:“你们司令不是誓与南京共存亡吗?还他妈搞什么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把逃生的路都堵死了,南京城里的人他就不管不顾了吗?”
赵晞平也一肚子愤怒和委屈,他一把薅下自己的军帽,咬着牙狠狠撸了一把头发,却生生把咒骂的话咽了回去,虞淮青虽说不用带兵打仗,却是嫡系中的嫡系,他能张口就骂,可他赵晞平带着第一次淞沪会战后由上海警备司整编出来的机动旅,寄人篱下,他惹得起谁?他能把手下的弟兄们带回来一半已经算劫后余生了。
半晌他才控制住情绪苦笑着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迟早都要死的,上海、常州、南京,接下来是徐州,我他妈早就把后事安排好了……”
虞淮青无力地垂下头,他的愤怒何尝不是因为自己,“我都没有冲在前线……赵兄,我……我拖着这点家当丧家犬一样逃在最前面,公路被炸了,这点仅有的家当都带不走,我有什么资格和你发火,我只是……太憋屈了……”
“一国之都陷落敌手,此乃奇耻……大辱……”
战争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时间,虞淮青收到虞淮民撞机殉国的电报,一口气倒不上来,蹲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身。
这个世道每天都在死人,战乱、匪患、干旱、饥荒,可虞淮青是活在云端上的那群人,他虽悲悯却也凉薄,因为上千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原来他一直都是侥幸的,什么君子死社稷,他之前的无畏也不过是图个虚名,当死亡真正降临他的家人,远比要他自己直面死亡更痛苦、更可怕。
民国二十七年的正月,武汉时不时飘着小雨,城里挤满了难民,抢劫、偷盗、斗殴、卖儿卖女、物资短缺,这座自鸦片战争后开埠的“东方芝加哥”,早已负荷不了太多的风雨飘摇。
程宝坤领着技术人员等在临时工厂门口,等接到虞淮青的任务单不由愣住了,“不是说生产82毫米迫击炮吗?”
虞淮青也不解释:“别问为什么,这是命令。”
“这不是拿人命生生往上填吗?”程宝坤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程宝坤,你能仿出来克虏伯37毫米炮还是能造出来苏制45?现在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82迫击炮也不能停工,能产多少产多少,现在所有生产线都得给我拉满!”虞淮青不想再多言,他还要去汉阳兵工厂。
“懂机床的工程师不够,我申请调林菡过来支援!”程宝坤在虞淮青身后喊道,虞淮青却不回应快步上了汽车。他存了私心,武汉几乎每天都遭受空袭,这里九省通衢,如果徐州沿线守不住,那下一个战场就在武汉,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大撤退,虞淮青不愿意林菡冒任何风险。
重庆江北簸箕石,沿着江边峭壁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防空洞,不断有力工推着小车往外运石头,轰隆一声倾倒在洞门口,有一群黑瘦的妇女就坐在那里用小锤把大石块砸碎,或肩挑,或者用背篓背,运到河滩上,一趟接着一趟,不知疲倦似的。
郭静宜和林菡拿着防空设计图纸从洞里走出来,摘掉厚口罩猛地一顿咳嗽,郭静宜还好,可林菡的气管里好像有个小风箱,一直呼哧呼哧的。
“里面灰尘那么大,你就不该进去,你呀也不好好休息,再这么咳下去成肺痨了。”郭静宜一边帮林菡拍背一边唠叨着,直到她咳痛快了。
林菡红着眼睛慢慢直起腰来,恰看到一个妇女提着大竹筐上来,她的额头上有一道紫红的深印儿。旁边背石头下山的另一个妇女也一样,从筐上多捆一圈绳子勒在脑门上,这样就可以全身发力背起和自身体重差不多的重量。
林菡不由叹道:“都说川渝女子能吃苦,果然不输男人啊。”
郭静宜却说:“你当吃苦是什么好事吗?只怪这世道,我进川的时候就发现这边做苦力的不是妇女儿童,就是年老的男人,青壮年不是被抓了壮丁就是逃出去了,听说有的县收税收到了60年后,吃苦都是被逼出来的。”
林菡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山下李厂长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正向她俩走来,两人忙掸了掸身上的石灰粉末朝他们招了招手。
来人是巩县兵工厂的联络员,他不知道眼前两位女工程师哪位是郭静宜,哪位是林菡,忙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道:“现在我们的生产压力非常大,机床故障率极高,我是来搬救兵的……”
郭静宜看向林菡,这项工作没有谁能比林菡的经验更丰富了。
自办完虞淮民的葬礼,林菡就一头扎在工作上,还没来得及回家,好不容易回来,却是要和家人辞行。
歌乐山别墅的子母楼仅用一条游廊连接,可现在却变得泾渭分明。报纸上刊登了日本人在南京大屠杀的消息,瞬间点燃所有中国人的愤怒。就连不满十四岁的虞锦岚也吵闹着要去前线杀敌,大嫂生怕他一冲动真跑了,天天叫司机跟着他。
而锦成母子至今生死未卜,婆母更是将大姐不肯同来归咎于大嫂,成天冷着脸,跟她唉声叹气。
大嫂之前从未侍奉过公婆,又一直养尊处优,哪受过别人的冷眼,她带着虞锦岚住在主楼,常约人聚会打牌,依旧保持着上海愚园路的作派。
既然过不到一处,虞老爷虞太太还有神志不清的姨娘,干脆一起搬到副楼和二嫂、姚瑶,还有耦元季夏住在一起,副楼竟一下显得局促了。
林菡一回来还未开口,大嫂就抹起了眼泪,“咱们妯娌相识最久,我能是不容人的吗?是她不肯回来要守着锦成,现在可好,都怨起我来了,这要让你大哥回来看见了,还不骂我是毒妇!你快帮我去劝劝姆妈,我这媳妇也太难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