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诗南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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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林菡抬起头,看到我们的飞机追着敌机飞进云里,天空中像连续响着惊雷,不一会儿一架敌机冒着烟坠了下来,船上的人一片欢呼。

然而兴奋没有持续很久,离林菡他们船不远的一艘货轮就被炸弹炸翻了,木箱顷刻随水流散得到处都是,相近船只上的船工,真的就跳下水去捞。一时间,江面上又是扔吊钩,又是伸出船桨,林菡和王家丽也挣扎着,帮身边的船工拽着缆绳。

大多数木箱都被邻近船只打捞起来,也有船工追着木箱,游着游着,人就没了。

天上清净了半刻,有船工看着天空说:“估计扔完弹药就飞回去了。”然而话音未落,耳边又传来轰鸣声,林菡绝望地发现,又飞来十架敌机,接替刚刚实施完轰炸任务的飞机,这一次它们是冲着我们的航空编队去的。

愤怒的船工朝飞过去的敌机扔了一支船桨,然而也只能徒劳地看船桨落下。

林菡跑到船尾使劲喊着百米外的一艘船,那上面载着十几门克虏伯火炮,然而她沙哑的声音早淹没在上空隆隆的枪炮声中。

这是一场鏖战,疲惫的海东青还在和秃鹫周旋,擦着对方机翼飞过去,撞掉对方螺旋桨。有日机坠落,也有我们的飞机坠落。有飞行员跳了伞,瞬间成为移动的活靶子。

眼见着我们的飞机只剩了三架,他们拉起了高度准备返航,可秃鹫却趁此机会俯冲下来,朝货船甲板一阵扫射。林菡和王家丽抱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甲板上鲜血横流,倒下的船工有的痛苦呻吟,有的已没了气息。林菡摸摸王家丽再摸摸自己,一回头发现子弹就打在身后的栏杆上。此刻死亡是宁静的,因为任何反抗都失去了意义。

紧接着又一架秃鹫作势向下俯冲,可机头刚压下来就被我们的飞机迎面撞了上去,瞬间,天空像炸开一朵红色的云,机身碎裂的残片飞射出去击中了紧跟其后的另一架敌机,那飞机一下子偏了航,不受控地翻滚了几周才仓皇逃离。

天空掉下来很多飞机残骸,扑簌簌地落进水里,等着天空宁静了,那碎片才一块块浮出来。林菡站在船尾无声地颤抖,她不敢计算我们的战机陨落了多少,她的心中只有恨,恨自己造不出更凶狠的武器,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用数倍于我们的力量碾压我们。

忽然身后传来王家丽一声凄厉的哭嚎,林菡连忙跑过去,只见王家丽指着江面上漂过的一块印有编号e285的飞机残骸,捂着嘴叫着:“淮民!是淮民!”

船工打捞起那片残骸,王家丽跪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这世上最在意她的男孩儿没了,即使她不爱他,可她不要他死。

林菡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她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说没准淮民跳伞了?也许他掉进江里被好心人救了?她不停地说服王家丽,其实是在麻痹自己。

船工们在江上望了很久,除了飞机碎片,找不到一点人的遗留,那些英姿勃发的飞行员小伙子们,或许直接去了天国,林菡期盼真的有极乐世界,他们是天使,是神的孩子。

这么想林菡才能强打精神清点捞上来的设备,做着善后工作。可夜里,林菡没办法休息,她一闭上眼睛满脑子就是和淮民、淮安还有锦成一起吃宵夜的画面,如果她在锦成提出要报国投军的时候阻拦一下,是不是就不用面对如今的生离死别?她如此六亲缘浅之人都已经痛苦到无法自拔,虞淮青知道了要怎么消化?他最重情义。

进了嘉陵江,重庆已经很近了,然而河水变得更浅。船工把缆绳抛向岸边,一群纤夫把绳子斜挎过胸口,大喊一声“走了”,赤脚踩进泥里,“嘿吼嘿吼”地艰难向前移动。

一艘船几十吨的货物,十几艘船首尾相接,就靠着上百个纤夫精瘦的肩膀生生拉到江北簸箕石。江堤上先到的职工已经等候多时,只等着船一靠岸,就接力搬运。

林菡从搭着的木板上下来的时候,郭静宜拨开人群,挤过来一下子抱住了她,“听说你们半路上遇到空袭了,吓死我们啦,人活着就好……”

“静宜姐……”林菡说不出话来,她踩在土地上的双腿还在抖,她的魂魄似乎还留在惨烈的空战中。

林菡又连续工作了三天,只有被工作填满脑袋才能忘却悲伤,直到李厂长把她强行从简陋的新车间里叫出来。

“你该回家了!”

林菡低着头,不吭一声,不远处等她的虞家司机,臂上缠着黑布,那是林菡无论如何都不愿面对的,被宣告的死亡。

李厂长说:“你家来人接了,该回去看看了。”

歌乐山上虞家别墅外搭起了白幔,虞家老小等在门口,每个人都面色凄然。不远处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驶来,从上面下来的是空军参谋长和抱着一只小小盒子的航校教导员。

小盒子上有一张虞淮民的黑白照片,盒子里是虞淮民生前备用的名牌。

参谋长向虞老爷敬礼,将小盒子郑重地交给他,并把一枚青天白日勋章端端正正放在盒子上。虞老爷强忍着悲恸,颤声问:“一点都找不到了吗?”

航校教导员摇摇头说:“我们当时已经没有弹药了,为了保护兵工厂的战略物资,淮民用自己的飞机撞向敌人的飞机,当场就……”

虞老爷身后传来女眷们再也压抑不住的凄凉哭声。

别墅主楼客厅搭了一个简单的灵堂,不断有虞淮民生前的战友、同学、老师,以及慕名而来的市民前来吊唁、瞻仰。

虞老爷端坐在儿子的遗像前,他手中那支红木文明棍一直在微微抖动。他默默遗憾,对四儿子一直不算关注,在他之前有聪明漂亮的三子虞淮青,在他之后还有顽皮可爱的幼子虞淮安,他性格憨厚,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甚至虞老爷嫌他有些懦弱。就是这个不善言辞的孩子,竟义无反顾地冲向敌机,可惜他这个做爹的再没机会当面夸夸儿子。

姨娘已经哭晕了好几次,她始终不接受虞淮民壮烈殉国的事实。她从虚虚实实的梦中醒来,忽然精神大好,仿佛年轻了几岁,穿了件大花袄子,用桂花水把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跑到厨房里去煮薏米,说一会儿淮民放学了回来要吃。

虞太太拦着丫头们,说:“别管她,让她去,不清醒反而少些痛苦。”她抹着眼泪,自己的儿子到现在也杳无音信。“醒着的人,不过强撑着罢了。”

姨娘煮好薏米水端到了客厅,看到满屋吊唁的人,神情迷惑。恰此时王家丽抱着一个黄布包裹走了进来,她鬓角簪着白花,满脸泪痕,来到虞老爷面前扑通跪下,把黄布包轻轻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仿佛里面躺着一个沉睡的婴孩。

厅堂里传来一个花甲老人恓惶的哭声。“砰”地一声,姨娘手里的碗掉了,她猛然疯了一般跑过来撕打王家丽,嘴里却骂着:“你这个狐狸精,勾引少主人,你是老三房里的人,你还要点脸吗?”

王家丽也不躲,她垂着眼眸看着那块标着e285的飞机残骸,任姨娘打她抓她,头发被扯乱。周围上来好几个家人都扑拦不住姨娘,那个娇小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另一个人。

林菡本在里屋照看着孩子,闻声跑出来,下意识地护住了王家丽,她知道混乱中也理不出个是非因果,只把她往客厅外推,说:“家丽,你快走吧,姨娘脑子不清楚了,你不要怨她。”

王家丽从虞家别墅离开的时候,周围免不了有人低声议论,尤其是虞淮民的战友,他们都知道四少爷心有所属,却没想到他喜欢的是自己哥哥的屋里人。王家丽的送别忽就变成了完美英雄身上的一道瑕疵。姨娘即使脑子坏了也牢牢记得她身份。林菡说她清白,许她自由,她就真的清白自由了吗?

走下歌乐山,王家丽回头望了一眼修竹掩映下的虞家别墅,无论是上海的虞公馆,还是南京的余园,她想要的太多,她想飞上枝头,她还想要虞淮青的爱,可笑,她简直太可笑。

王家丽把耳边的白花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石阶边潺潺的溪水里,目送小花干干净净地飘远,“淮民,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总不把话儿说明,让你一直误会,抱着幻想。或许我就该再坏一点,就为了当少奶奶而一直欺骗你。那样你走的时候心里会不会少点遗憾?你这么好,是我配不上你。从此……”她又最后看了一眼虞家别墅,“我真的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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