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虞淮安还算镇定,毕竟抗日游行被抓过一回了,他刚蹲好,就看到有人从书店二楼跳了下来,还没站稳,就被周围的几把枪顶住了脑袋。
黎春芽!她还在里面!虞淮安刚想起身,就被旁边的便衣踹了一脚,呵斥他“老实点儿”,他只好抱着头,从胳膊下面往外张望,没一会儿就见两个中山装男人拖出了一具血淋淋的男尸,紧接着出来两个孔武男人,架着一个瘦弱的女孩跟在后面,女孩下半身都是血,垂着头,两只脚软趴趴地拖在地上。
虞淮安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满嘴说着胡话,“杀人啦!快跑!别进去!春芽!”
郎中开的药根本喂不进去,他咬着后槽牙,眼珠都要爆出来了。虞淮青把弟弟从床上扛起来,对早慌了神的母亲和姨娘说:“先别和爹爹说,我和林菡带他去医院,你们在家等我消息。”
路上,虞淮安在后座痉挛似的打着挺,一时把林菡错认成了黎春芽,大叫着:“快跑啊!快跑啊!”
林菡实在摁不住这个半大孩子,索性搂着他的头,安慰道:“我跑出来了,跑出来了,别担心……”
医院给虞淮安打了一支安定,他沉沉睡了过去,虞淮青和林菡两人相偎在病房沙发上守了他一宿。第二天清晨他退了烧,人也清醒了,可跟哥哥嫂嫂复述头天遭遇时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当然他不敢说他是为了违禁书刊才跟着春芽,虞淮青只当他是情窦初开,他深深看了林菡一眼,可惜他的小弟还是个孩子,还没有能力保护在意的人。
医生给虞淮安开了一点安神的药,虞淮青就带着他回家了,路上虞淮安内心挣扎了好久,忍不住问:“三哥,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林菡听了也把头转向虞淮青,她的眼神他不用看也明白,“敏感时期,不要引火上身。”他这话说给虞淮安更是说给林菡听。
回到家林菡还是不死心,偷偷问虞淮青:“就不能托张少杰打听一下吗?”
虞淮青打住了她:“我们跟他的关系最好不要牵扯到任何玩乐以外的事。”
“可这是帮淮安嘛……”林菡还想争辩,却又被虞淮青打断:“知道什么是莫须有吗?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咱们家吗?我在兵工署看着风光,其实屁股下面坐着火药桶呢,每天有多少人苍蝇似的围着采购这块肥肉?他们巴不得我赶紧栽个跟头。”
他捧起林菡的脸,仔细地看着她那双澄净的眼睛,说:“这里面的水太深了,深得我都无法呼吸。”
“淮青,要不我们也学古人归隐山林……我们可以回海宁种茶……”林菡的眼睛里沁出泪来,她早想劝虞淮青远离那些是非。
“林菡,你说过,这个世道出了问题,你说哪怕做蚍蜉,也要奋力撼动这棵大树,我不敢说我能改变什么,但是我在这儿,他们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做一个诤臣?做一个清官?做当世的海瑞?林菡喜欢虞淮青身上的士人风骨,可她不觉得这从上烂到下的政府系统靠一两个高风亮节的人就能有什么改观。兵工署最近的确提产明显、成果显著,可也成了署长的家天下。现在政府的各个部门表面上民主共和,实则各自抱团、排除异己,林菡好想问问虞淮青你现在到底忠的是哪个君、做的又是谁家的臣?
自嫁到虞家,林菡才慢慢洞悉虞家为人处事的逻辑,无非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依旧延续着历朝历代士人的最高精神追求。从虞老爷开始,世界风云变幻,他老人家能历经大清、北洋、国民政府而不倒,自有他的处事哲学,而他大半辈子的人生经验又毫无保留地言传身教给了虞淮青:要有气节、要有专长、不参与政治站队。林菡也感受到了,虞淮青是很认同父亲理念的,他的所谓叛逆更像娇儿子宣誓长大的示威,他在内心里从未忤逆过父亲,也从未对抗过家庭。
林菡现在既不看报也不听收音机,她把世界缩在余园的一片小天地里,专心看着耦元长大,看他蹒跚学步,听他奶声奶气地叫妈妈。抛开理想、家国那些伟大议题,她不过是个难得幸福的小女人,她小时候根本想象不出还有这样温馨甜蜜的生活。
自然她现在上班的热情远不如刚刚转正的王家丽。
“三少奶奶,你好了吗?要迟到了!”王家丽提着两人的包,站在月亮门外不停往里张望,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块石英表,正高高举着手腕儿焦急地看时间。
耦元现在懂得多了,一看妈妈穿上高跟鞋就开始哭闹,二嫂抱着他对林菡说:“你快走吧,你越顾他,他越哭得凶,他跟你耍心眼儿呢,等你一走啊,他转头就不哭了,和阿花玩得好着呢!”
等上了车,林菡还回头看,还等着二嫂抱孩子送出来,王家丽笑话说:“三少奶奶,您要舍不得孩子,干脆辞了工作回家得了。”
林菡瞥她一眼:“你现在口气越来越大了!一个月挣几个钱?月底能存下几个?看来我不仅要和你讨利息,还得跟你收房租了!”
王家丽说不过林菡,每次都被她气够呛,嘟嘴道:“等厂里新宿舍盖好,我就搬出去住,你就逮不着人天天撒气了!”
林菡连着上了两节课,课间跑回办公室喝水,时间像是掐好了一样凑巧,电话铃响了,林菡忙接起来:“您好,技术科,您找哪位?”
对面停顿了三秒,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是林菡林女士吧,这边是中央图书馆,您借的一本书逾期了,需要您本人来一趟,无论续借或是还书,都需要补交一下罚款,一共是…十五块八。”
林菡觉得莫名其妙,她上次去中央图书馆还是生孩子前,此后就再没借过书了,“不好意思,是哪本书?我没印象了。”
“《威斯两氏大代数》。”
林菡回头扫了一眼书架,赫然放着那本书,“呃……必须我本人还吗?”
“是的。”
“必须今天吗?”
“是的。”
“嗯……好吧,我下课过去。”
林菡放下电话,满脸迷茫,她的确在推算枪管振幅的时候用过这本书,但不是早就还了吗?她从书架上抽出书,翻出贴在最后一页的借书记录,登记的最后一个果然是自己的名字,笔迹也错不了,难道是自己忘记还了?
不等她矫正记忆的偏差,上课铃响了。
林菡清楚地记得自己把图书馆借来的书放在一起,还跟郭静宜借了一段细麻绳捆好,打得蝴蝶结朝哪个方向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更何况书柜上个月她刚整理过,这书难道自己长翅膀飞回来了?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带走了一把裁纸刀。
中央图书馆的穹顶很高,外面天气闷热,可一进大厅就感到一丝阴凉。林菡左右环顾,图书馆里人不多,借书还书处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她旁边放着电话机,林菡轻轻吸了一口气,朝着还书处走去。
然而没走两步,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穿长衫,头发三七分,戴玳瑁框眼镜,胸口别着工牌,他指了一下说:“我是图书馆财务科的科长,您是林女士吧?补交罚款请跟我来。”
林菡又看了一下四周,安安静静的,图书馆里看书的人连头都不抬一下。于是她点点头,跟在中年男人身后踏上图书馆的楼梯,一直上到最顶层的四楼。
林菡和那人始终保持着距离,直到看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的确挂着财务科的牌子。中年男人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菡迟疑了一下,默默把手伸进了手提包,按住了那把裁纸刀。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背冲她坐着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高大男人,林菡刚想开口说话,门忽然从背后关上了,她吓得扑过去就去拧门把手,声音喑哑着就要喊出来。
只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林菡,别紧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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