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摸黑打扫战场后,清出来十具穿黑衣的尸体,赵晞平说:“这他妈就是什么忍者吧,一帮龟孙儿,都给老子扒了,垒掩体去!”
于是第二天清晨,丁字路口的掩体上多了十具仅着白色裆布的尸体,这也为虞淮青他们招致更为猛烈的攻击。其实随着日军信息的收集,发现这道防线并没多大战略价值,但这十天却消耗了日本人不少炮弹和兵力,现在更是如此赤裸裸地羞辱他们。
天空中再次出现了飞机,开始飞得很高,忽然就俯冲下来,从拣煤厂的上方掠过,朝着丁字路口的方向飞去,林菡眼睁睁地看着从飞机上掉落三枚炸弹,然后升腾起巨大的黑云。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这十多天一直都没有虞淮青的消息,但是她知道只要枪声还在持续,他就很可能还活着。
飞机在他们头上盘旋了三周,在离拣煤厂不过百米的地方又投下一枚炸弹,炸毁一片民房。保卫科的排长愤怒地冲着天空徒劳地开枪,他不明白那些畜生为什么随随便便屠戮手无寸铁的人。
飞机飞走后,远处的枪炮声也停止了,虞淮岫带着几个护士跑到被炸毁的一片瓦砾中救人,林菡和罗忆桢也跑过去一起挖着瓦砾,随手都是人体残块,和焦土混在一起,罗忆桢实在受不了了,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忽然梁运生骑着自行车从远处急匆匆地赶过来,大喊着:“快去救人!丁字路口的日本兵撤了!”
林菡耳朵轰鸣了一阵,就看到周围有人起身往大路上跑。丁字路口!她扔下手里的碎砖,也跟着一起跑,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斜着飞出去,流进耳朵里。
林菡回想着他离去时看她的最后一眼,他是抱着必死的信念走的,是她一直都小看了他,是她轻视了他的拳拳之心,是她一直对虞淮青抱有偏见,认为他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她吝惜地守着自己的心不肯交付于他。是她错了,他一直坚定地挡在拣煤厂身前,他是军人,他要守护的也不仅仅是她。
虞淮青感觉好困,身体被坍圮的砖墙死死压着,魂魄却轻飘飘的,想要挣脱那副皮囊。他曾经很爱惜自己的那副皮囊,他总是很轻易就能得到姑娘的芳心,他本可以和其他公子哥一样躲在租界里隔岸观火,或者躲在后方指挥所里纸上谈兵,他只是个技术官员,是个所谓少爷兵,可如今他在阵地上苦苦坚守了十天,他不知道这样的战绩在作战部队里算个什么水平,没准儿要为他们虞家赢得一枚青天白日勋章了,他要成为虞家最硬气的男人了,终于……终于可以有底气决定娶什么样的姑娘……林菡……林菡……
耳畔变得无比宁静,不再有隆隆的枪炮声,一束阳光从硝烟中透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虞淮青睁开眼,眼前一片淡黄色的光亮,光亮中不断地有人从远处跑过来,他看到了好多熟脸庞,有这十天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有运输队队长、还有玩火药的刘燮,他回头忙问:“刘燮,你要去哪儿?”刘燮却急着赶路没有回答他。
“快救人!”虞淮青再回头,又看到一群人跑过来,是梁运生和寒山,还有兵工厂的兄弟和来拣煤厂避难的百姓,他们一边扑灭余火,一边搬开碎石瓦砾,徒手寻找着一息尚存的生命。虞淮青忽然感到很欣慰,他的十个昼夜就是为了守护他们,守护最爱的人。
他看到最爱的人也向他跑来,林菡!虞淮青奋力朝她跑去,他要抱紧她,无论如何都要抱紧她,然而即将碰触她的那一刹那,他却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是林菡和工友们用手把虞淮青从倒塌的房子下面刨出来的,他血葫芦一样,气若游丝。林菡几乎记不住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跟在担架后面回到拣煤厂的,她像个傻子一样跪在急救室门外浑身颤抖,是罗忆桢紧紧搂住了她,虽然她也哭得泪人一般。
虞淮岫配合豪迈特医生连着救了十几个重伤的官兵,大多数都没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现在抬进来的这个,已经没了呼吸,她照例用手电筒去照伤员的瞳孔,赫然发现是自己的弟弟,腿一软,差点掀翻身边的手术盘。
“oh,mygod!是淮青!还有心跳!快快快,肾上腺素!”豪迈特大叫着开始给虞淮青心肺复苏。又回头对虞淮岫说:“岫,你出去吧,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虞淮岫从手术室出来,看到蹲在一边瑟瑟发抖的林菡,她的两只手已是血肉模糊,罗忆桢也不敢碰,只搂着她哭。虞淮岫把两个人带进了治疗室,用清水冲掉林菡手上的泥土和血污,用酒精帮她消毒,她像木偶一样瞪着一双无助的红肿眼睛,不会哭也不会疼。
不知过了多久,豪迈特医生疲惫地从手术室走出来,那双忧虑的灰蓝色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他说:“情况不太好,就看能不能熬过今夜了……”
虞淮青被安排在厂房办公楼的一间小仓库里,和他同病房的还有赵晞平,他浑身多处骨折,还有三处枪伤和数不清的砍伤,可人疼得很清醒,一直扯着脖子骂娘。直到他看到虞淮青浑身缠满纱布被推进来,三个美丽的姑娘守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他认识其中一个是兵工厂的林工程师。
林菡守了虞淮青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租界就调来救护车把虞淮青和赵晞平一起拉走了。当天下午,刘燮的家人接走了他的遗体,到傍晚的时候,听说城里停了火,避难的人们有一多半离开了拣煤厂。
又过了两天,日本发表了停战声明,陆陆续续有运兵车装走了厂里的伤员,豪迈特医生和虞淮岫跟着也撤走了,罗忆桢和梁运生随后也走了。程宝坤和林菡清点了机器设备和剩余的原料,关好了仓库门,贴上了封条,交代保卫科的排长继续看管仓库,然后带着学生和工人浩浩荡荡地走回第三分厂。
路过研究院的时候,程宝坤和林菡都长舒一口气,除了门口也搭了简单的工事,看上去一切如常。路过第三厂外的那条街巷时,林菡又松一口气,虽然店铺都大门紧闭,路上也冷冷清清,但是并没有遭到损毁,看来这里的人躲过了一劫。
然而他们一行人终于走到第三兵工厂门口时,却看到整座厂房只剩下一堆瓦砾……废墟之上,有十来个周边的百姓正在费力地清理。林菡看到吴家馄饨的吴老板也在其中,忙跑过去问他怎么回事。
吴老板脸上的皱纹丧丧地垂着,看上去老了好几岁,他叹着气说:“开战当天这里就炸了,飞机炸的,就只炸了这里。”
“那厂里的人都撤出来了吧?”林菡还抱有一丝希望。
“哎,厂里还有人……”吴老板又叹了一口气。
“有……多少人?”林菡这些天眼泪就没断过。
吴老板摇摇头,说:“不知道啊,好多家属都来找,有的挖出来了,有的还没找到……”
“那段厂长……段厂长应该没事的吧?”林菡最担心的就是那个和蔼的小老头。
吴老板抬起手朝废墟一隅指了一指,只见一位披头散发的中年妇人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瘦弱青年和一个十几岁的娇小少女,正跪在瓦砾上一捧一捧挖着土,林菡心里一沉,那个位置是厂长的办公室。<
“他们娘仨已经挖了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找到段厂长……”吴老板的眼睛里沁出泪来,指着脑壳说:“段太太这里……不清楚了,孩子们叫不回她,只能一直陪着她。哎,段厂长,人老好的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