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几桩旧事
“回大人,是已故的我县县令。”
明黎君一怔,“是县令?不是县丞?”
胡仵作肯定地又点了点头,“是的,大人您没有听错,就是那个才去世的县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自打几年前,这位县令到我们宣北县开始,我们百姓的日子,就开始苦起来了。”
胡仵作的声音沙哑,低低叙述,外宅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也隔开了民与官的两个世界。
“他刚来时,还算规矩。可没过半年,就开始巧立名目,加征杂税。卖菜的张阿婆,每天要挑着担子走上一个时辰,就卖那几个铜板的钱,县令要收她“市税”。老孙的茶铺,人家那是祖传的家业!县令要收他“继承税”。就连我,一个给死人验尸的仵作,他还要收我什么阴事钱。尸体想要埋在地里,他还说占了县里的地,也得交钱。”
他低下头,忍住眼里的泪意,“城外的乱坟岗,不知堆了多少白骨,他们有家有舍的,却连死后,都不能入土。”
胡仵作将自己满是伤痕的手举起来,摊开,一道一道数着上面细细密密的伤痕。
“大人以为我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六年前,我验出了一个被他打死的小贩,想如实上报。他派人来,当着我的面,把我老伴从床上拖下来,用刀架在她脖子上。他说,你验的结果是什么,老子就让你的老伴变成什么。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验了。
四十年...我当了四十年的仵作,之前从没出过错,可自他来...”
胡仵作闭上眼,终于落下泪来。
明黎君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些年,你替他瞒了多少?”
“数不清了...打死的小贩,糟蹋过的姑娘,劳累过度去世的佃户...后来经由我的手,全都变成了暴病而亡,意外失足...可那些尸体,哪个不是带着伤?哪个不是带着满腹冤屈,哪个不是死不瞑目。”
他干瘪地笑了两声,自嘲般说道,“我是仵作,仵作本应替死人说话,这我这几年,说的全是假话。那些冤魂在地上,怕是恨不得早早地将我拖下去,与他们陪葬。”
胡仵作看着明黎君的眼,这一次毫不回避,“大人,我知道您也懂验尸,我也知道您一定看出来了,县令的死有蹊跷。可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这些年他做过的事,我怎么说的出口?我也要让他尝尝被迫“暴病而亡”的滋味!我也要让他尝尝,人都死了,可还要被人乱造谣的感觉!至于他怎么死的,我不在乎!只要死了就好!”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带着股畅意。
可明黎君还是觉察到一些不对劲,“除了你自己的愤怒驱使,还有没有人指使你跟我们这样说?”
胡仵作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是县丞大人...
他说,这事不经查,一查,我们全县的人都得跟着倒霉。那狗官毕竟也是朝廷的人,若是有人来查,不会管他之前做过的错事,只会管他为什么死了,到时候咱们宣北县,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所以县丞大人跟我说,不管谁来了,都让我咬死,县令是暴病而亡,这样,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
在一旁听了半晌的裴昭此时插进来,“所以,这件事到底和多少百姓有关?”
胡仵作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泄露了这么多关键的信息出去。
“大人...我...”
“走吧,”裴昭打断他,“跟我们回客栈,见见客栈掌柜的女儿,我想,他也应该有故事要讲。”
“大人怎么知道....”
裴昭没有解释,昨日,他和明黎君曾无意间撞见客栈掌柜在哄他的女儿,那女子状若疯癫,很难控制。再结合之前提到县令时那掌柜的反应,他才做出如此猜测。
客栈离得不远,他们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栈里本就没什么客人,掌柜的正忙着擦柜台,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寒暄,“两位大人回来了,今日玩得如何?我们县里...胡仵作?”
他看见跟在身后的胡仵作,明显愣了一下。
胡仵作走上前,低声道,“掌柜的,两位大人想见见你女儿。”
掌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顾不得跟胡仵作问更多,还以为他们和县令是一边,是来找自己女儿麻烦的,立刻从柜台绕了出来,低声下气恳求道,“两位大人,小女她...她脑子不好,我没办法,只能把她养在客栈里,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两位大人放心!我一定不让她出去乱说!还请你们,请你们放过小女!”
说着,他就要跪下,被裴昭眼疾手快地拦下。
“哎呀,掌柜的,你这是做什么?”胡仵作见他误会,忙上前解释。
“这两位大人,是来查真相的,不是来灭你们口的。”
掌柜的更加愣了,这事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怎么现在有人要来查真相了。
可看着明黎君坚定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将他们往后院领。
后院的角落里,有一件低矮的柴房,门从外面用粗壮的铁链锁着,锁链上锈迹斑斑。
掌柜的颤着手,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屋内没有灯,只能借着前厅的光线依稀辨认角落里缩着个瘦弱的人。
听见门响,那身影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尖叫。
“别过来!我不治!我不治!我没病!”
明黎君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身上全是污渍,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惊恐。她的手脚都被布条绑着,布条上则全是她自己撕咬的痕迹。
“她...她有时闹起来,会伤害自己....”掌柜的低声解释,声音哽咽。
裴昭和明黎君都蹲下身,尽量不让她感到恐惧,放轻声音安抚,“姑娘,没人要治你,也没人要伤害你,不怕。”
可那女子根本不听,只是一个劲往后缩,角落里退无可退,便只能用头一下又一下地撞着墙,嘴里不停念叨,“别过来,我不治...我不治...”
掌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是生下来就这样的。”他跪在地上,想伸手去摸摸女儿的脸,又怕惊着她,只得停在半空中,不远不近的位置,整个人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