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安澈
听见陌生的男子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清菡心头微惊,下意识地转过身去。
目光触及对方温润清朗的面容和那双含笑注视着她的眼睛时,她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睫,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羞涩与一丝胆怯。
除了谢迟昱和自幼熟识的姜元初,她几乎没有与任何外男如此近距离地打过照面,更遑论是被陌生男子主动搭话。
宫规森严,温清菡恐自己出什么差错,开始本能地感到紧张不安。
她眼神怯怯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后退了两小步,小手紧紧抓住了身旁翠喜的衣袖,仿佛这样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随行的嬷嬷经验老到,反应极快。她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温清菡护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与那年轻官员直接相对的距离,既不失礼,又维护了主子的清誉。
嬷嬷定睛一看,已然认出了来人身份,面上不显,语气却带着恭敬,福身行礼:“原来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安澈安大人。老身失礼了。”
安澈见状,亦微微颔首回礼,态度谦和。
温清菡和翠喜见嬷嬷如此,也连忙跟着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安大人。”
“安大人。”
温清菡趁着行礼抬头的间隙,偷偷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男子。
他身着一袭青绿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观之可亲。
只是温清菡心中默默比较,似乎还是表哥谢迟昱更加俊美无俦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秀眉微蹙,心中暗自懊恼:怎么好端端的,又想起表哥来了?
她继续偷偷瞧着安澈,越看越觉得他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安澈恪守君子之礼,并未明目张胆地直视温清菡,只是目光礼貌地落在她身前不远处,温声询问道:“不知这位小姐是……?”<
温清菡唇瓣微动,刚想开口自报家门,嬷嬷已抢先一步,得体地代为回答:“回安大人,我们是谢氏府上的。这位是府中的表小姐,温清菡。今日随贞懿大长公主殿下入宫赴赏荷宴,见此处清幽,便在此小憩片刻,作画遣兴。不想惊扰了安大人与诸位大人议事,实在抱歉。”
嬷嬷心思缜密,知道安澈在此出现,定是与同僚在此偏殿议事,言语间既表明了身份,也解释了缘由,更带上了几分歉意。
“无妨,是在下唐突了。”安澈态度依旧温和有礼,将手中那方绣着杏花的素帕往前递了递,“嬷嬷请看,这帕子……”
嬷嬷接过,仔细看了一眼,便转身低声询问温清菡:“表小姐,您看看,这可是您的物件?”
温清菡这才又上前一小步,就着嬷嬷的手仔细辨认。那帕子的一角确实绣着她惯用的杏花缠枝纹样,针法也是她自己的。
她恍然记起,方才凑近看绣球花时,许是俯身太近,帕子从袖中滑落了也未察觉。
想到此,她心中一阵后怕。
女子的贴身之物若是被不怀好意之人拾去,后果不堪设想。幸好,是被这位看起来品行端正的安大人拾得了。
她心中感激,杏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抬眼望向安澈,伸手接过帕子,声音清甜软糯:“多谢安大人。这帕子确实是我的,许是方才不慎遗落了。多谢您特意送还于我。”
安澈是去年的探花郎,才名远播,如今又在工部任职,时常出入宫廷、参与各种宴会,见过的名门闺秀不在少数。
然而,像温清菡这般容貌绝色、气质纯净又带着几分娇怯羞涩的少女,却是生平仅见。
尤其是她抬眼望来时,那双清澈如水的杏眼和绽开的甜美笑靥,如同春日暖阳照进心扉,让安澈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惊艳之色,竟一时看得有些怔住,恍了心神。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微热,连忙移开视线,掩饰般地轻咳一声,语气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温和与距离:“温小姐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物归原主罢了。”
对面树影幢幢之间,巍峨东宫的阁楼之上,谢迟昱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瞬不瞬地凝在御花园那僻静的角落。
方才那短暂的一幕,温清菡对着安澈展露的笑靥,以及安澈那片刻的失神,皆清晰地落入他眼底。
他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寒霜,冷冽得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握着棋子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太子萧宸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饶有兴味地扫了一眼那处,故作随意地开口道:
“咦?那不是去年的探花郎,如今在工部任职的安澈安大人么?才学品貌皆是不俗,孤记得,因他相貌出众,气度温雅,去年琼林宴后,宫里还曾有人动过心思,想将他指给某位公主做驸马呢。可惜安大人志在仕途,言说暂无成家之念,此事便作罢了。”
他顿了顿,眼尾余光瞥见谢迟昱已然收回视线,神色漠然地落下手中棋子,仿佛毫不在意。
萧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嘛……孤今日瞧着,安大人看向你那表妹的眼神,似乎与传言中暂无成家之念颇有些不同啊。”
萧宸身为太子,身边耳目同样众多,自是早就知道了谢迟昱与温清菡婚约解除的事。
如今只是为了调侃几句他这个严肃自持的表弟,想要看看他的反应罢了。
他点到即止,并未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也跟着落下一子。
谢迟昱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脸上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专注地盯着棋盘。仿佛萧宸谈论的,不过是与己无关的闲人琐事。
然而,那落子的力道,却比平日重了几分。
片刻后,棋盘上胜负已分。
谢迟昱随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微尘,缓缓站起身,声音平淡无波:“殿下,承让,你输了。”
侍立在一旁的秉烛立刻躬身,向太子萧宸行了一礼,然后无声地退到谢迟昱身后,准备随他离开。
萧宸闻言,猛地低头看向棋盘,眼睛瞪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懊恼地一拍大腿:“这、怎么会!孤明明……怎么又输了?!”
随后他像是早已习惯这般结局,颓然地往后一靠,将手中把玩的几枚棋子随手扔回棋罐,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而,叹息声未落,他忽地想起什么,急忙抬头,朝着谢迟昱已然走向楼梯的背影扬声喊道:“哎!长珩!别忘了你我今日议定之事!切莫延误!”
谢迟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背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便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只留下萧宸一人对着残局,摇头苦笑,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