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拐跑
贞懿端坐在上首席位,将方才那番小插曲与谢迟昱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一边优雅地品尝着宫宴珍馐,一边与身旁的赵太妃闲话着家常,仿佛并未注意到他们间的细微互动,实则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与盘算。
宴席用罢,众人便在内侍宫娥的引导下,三五成群,迤逦行向御花园。
御花园占地广阔,气象万千。时值盛夏,太液池中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1,自然是今日的主景。
然而园中奇花异草、珍稀名品亦是数不胜数,移步换景,令人目不暇接,不少年轻公子小姐都兴致盎然。
承恩侯夫人与世子今日也受邀前来。姜元月与承恩侯世子的婚期将近,姜夫人自然要带着一双儿女过去与未来亲家见礼寒暄,联络感情。
姜元月放心不下温清菡,怕她落了单,又或者再遇上如常宁郡主那般不长眼的人,眼底满是犹豫,拉着温清菡的手低声道:“清菡,我得随母亲过去一下,你一个人……”
不远处,承恩侯世子正含着温和的笑意望过来,显然也在等着姜元月。
温清菡见状,连忙推了推姜元月,善解人意地道:“元月,你快去吧,今日是在宫里,守卫森严,又有翠喜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不会有什么事的。别让承恩侯夫人和世子久等了。”
翠喜也立刻上前一步,信誓旦旦地保证:“姜小姐您放心,奴婢这次一定牢牢跟在小姐身边,绝不让小姐离开视线半步!”
姜元初那边,也被几位昔日的军中同袍与世家旧友拉住,正叙着话,一时也脱不开身。
姜元月见母亲又轻轻唤了她一声,虽仍有些不舍与担忧,也只得随着姜夫人走向承恩侯一家所在之处,依礼问好。
温清菡目送好友离开,心中虽有些微失落,但也理解。
她与在场的大多数贵女都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稔,偶尔对上视线,也仅是礼貌地微微颔首,并不敢贸然上前攀谈,生怕自己言行不当,失了规矩,丢了姨母的脸面。<
宴席结束后,贞懿本有意让温清菡跟在自己身边,这样最为稳妥。
但温清菡想着难得入宫,更难得见到这皇家御苑中精心培育、难得一见的珍品荷花,便鼓起勇气,小声向贞懿撒着娇,想独自在园中逛逛,看看能不能从这些奇花异草中寻得些新的刺绣灵感与花样。
贞懿见她眼中含着期待,也不忍拘着她,便叮嘱了几句,允了她去,只不过还派了身边的嬷嬷跟着。
至于谢迟昱,宴席之时,便被太子身边的内侍悄声请走了。
贪墨案已进入收网的关键时刻,太子为免打草惊蛇,只对外宣称是许久未见这位表弟,棋瘾犯了,要拉着他去东宫好好对弈几局。
谢迟昱自然心领神会,向母亲和赵太妃告罪后,便随着内侍离开了宴席。
如此一来,温清菡身边,便只剩下忠心耿耿的翠喜与贞懿身边的嬷嬷跟着。
主仆三人有意避开人群,顺着太液池边一条较为幽静的小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此处花木格外蓊郁,层层叠叠的绿意几乎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玲珑的假山石点缀其间,引来的活水汩汩流淌,汇聚成一湾清浅的池塘。
池中荷花正值盛放,粉白嫣红,亭亭玉立,在午后疏朗的阳光下,少了几分刻意堆砌的华美,却多了几分天然去雕饰的静谧清雅,别有一番风致。
随行的嬷嬷在一旁轻声解释道:“表小姐,这处地方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宫里娘娘们嫌它偏僻,不够热闹体面。再者,这里紧邻着皇子们读书起居的宫苑,有时朝臣议事,也会用到附近的偏殿,为免冲撞,贵人们便来得更少了。”
温清菡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些,她已被眼前这方清幽美景深深吸引。
目光流连于那姿态各异的荷花之上,心中默默记着花瓣的层叠,颜色的渐变,荷叶的舒展,甚至莲蓬初成的模样,盘算着回去后,可以将哪种形态,哪种配色用到新的绣样中去。
可惜今日入宫赴宴,规矩森严,除了随身佩戴的首饰和必要的物品,并不能将宫外的画具带进来。此刻手痒难耐,她想要立刻将这动人的景致描绘下来,以免过后记忆模糊,失了那份鲜活。
她转过身,眼中带着恳切的期盼,对嬷嬷道:“嬷嬷,您常随姨母入宫,定然熟悉宫中各处。不知这附近,可否寻到画笔、颜料和纸张?我想将这荷花画下来,回去也好做个念想。”
嬷嬷常在宫中走动,自然知道画房或某些偏殿内存有这些物品。
然而,她奉了贞懿大长公主的严令,务必时刻跟在温清菡身边,以防不测。此刻若离开去取画具,万一这位表小姐在此期间出了什么差池,她纵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看出嬷嬷的犹豫,温清菡连忙保证:“嬷嬷放心,我绝不乱走,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翠喜也陪着我呢。您快去快回便是,我们等您。”她语气真诚,眼神清澈,让人不忍拒绝。
嬷嬷见她态度坚决,又见此处确实僻静,少有人来,思忖片刻,终于妥协。
她再三叮嘱翠喜务必看好小姐,自己则快步朝着记忆中有画具的方向走去,一心想着快去快回,莫要耽搁。
等候的时间里,温清菡并未远离。她的目光被池塘不远处,靠近偏殿墙根下的一丛丛蓝粉绣球花吸引。
那花球硕大饱满,颜色梦幻,在绿荫下开得正盛,与池中荷花相映成趣。
她忍不住走近了些,微微俯身,仔细观赏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和奇妙的色彩过渡,心中又在构思新的花样。
她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花团锦簇,并未留意到,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那座偏殿二楼,此刻正有工部的几位官员在此议事。
其中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俊的年轻官员,许是议事间隙稍感疲惫,正临窗而立,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恰好将楼下花丛边那道专注的松绿色丰腴姣好身影,尽数收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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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心中记挂,脚程飞快,不多时便取了简易的画具匆匆赶了回来。见温清菡与翠喜安然无恙,仍旧在原地,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地。
温清菡寻了池塘边一处表面平整的石墩坐下,将画纸铺开,用镇纸压好。她神情专注,先用清水润了笔尖,再蘸取颜料,开始小心翼翼地描摹眼前的景致。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周身洒下细碎的光斑,微风拂过,带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微微侧头,目光在花与纸之间流转,那份沉静与投入,让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清幽的画卷之中。
嬷嬷和翠喜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垂手敛目,随时准备听候吩咐,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打扰。
其实,温清菡的丹青技法算不得精湛。
她学画画,纯粹是出于对刺绣女红的热爱,为了能更好地描摹花样、理解色彩与构图。
她画得最多的是花草虫鱼,至于人像……只偷偷画过谢迟昱一人,且每每画时都脸红心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画
完了也只敢自己偷偷藏着看。
她对自己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捕捉到眼前景物的神韵轮廓,便已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在远处东宫的一座临湖阁楼上,两道颀长的身影正凭窗而坐,手谈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