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说不知道去哪儿，这是真话。她只想从夏洛蒂那张令人难以忍受的面孔和她的悲剧氛围的笼罩中逃走。户外，在空旷中，也许思考起来会轻松些。
沿着公园栏杆行走时，她看见在保姆的注视下，自己那两个开朗的孩子正与其他广场住客的娇贵后代在玩耍。那个小女孩戴着崭新的格子图案的天鹅绒帽子，穿着白色的披肩；那个男孩则是海兰帽和绒面短上衣。他们看上去多幸福多开心啊！保姆认出了她，但她摇摇头，朝这群人挥了挥手，就匆忙走了。
她走着，穿过了沐浴着明媚冬日阳光的熟悉街道。中午刚过，正是男士们刚刚返回办公室的时候，欧文街和联合广场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迪莉娅穿过广场到了百老汇大道。
马瑟街上的洛弗尔府邸是一栋坚固的老式砖房。一个宽大的马厩与之相连，入口开在一条小巷上，是迪莉娅在去英格兰蜜月旅行时听见被人称之为“马棚”的那种地方。她转进小巷，进了马厩的院子，推开一扇门。在一间刷着白浆的破屋里，有十几个孩子围在炉边玩着破烂的玩具。那个看管他们的爱尔兰妇女正在一张瘸了一条腿的桌上剪裁小衣服。她抬起了友善的面孔，认出了这个和夏洛蒂小姐一道来过一两次的迪莉娅女士。
迪莉娅停了下来，有些尴尬。
“我我来问问你需不需要什么新的玩具，”她结结巴巴地说。
“要的，夫人，而且也要很多别的东西呢。不过，夏洛蒂小姐不让我向到这儿看望这些可怜宝贝们的女士讨要东西。”
“喔，布瑞吉特，你可以向我要，”罗尔斯顿太太回答道，微笑着。“让我看看你的宝宝们我好长时间没来了。”
孩子们停止了玩耍，挤在保姆身边，张着嘴巴痴痴地盯着这位衣裙沙沙作响的有钱女士。有一个小女孩长着淡褐色眼睛和赤红双颊，穿着一件格子纹的羊驼呢罩袍，迪莉娅还记得那些修边的人造珊瑚扣，这些扣子曾经在夏洛蒂的“最好的衣服”上，是她刚进入社交界那年穿的。迪莉娅停下来，将这孩子抱起。她的卷发是褐色的，正是她的眼睛的颜色感谢老天！但是她的眼睛里有同样的亮晶晶的小绿点在透明中漂浮。迪莉娅坐了下来，小女孩站在她的膝头，严肃地用手指拨弄她的表链。
“啊，夫人她的鞋可能会弄脏你的裙子。这里的地板可不太干净。”
迪莉娅摇了摇头，将这孩子搂紧。她已经忘了其他那些呆呆看着她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女看管了。她膝上的这个小东西是由不同材料制成的不必用格子羊驼呢和珊瑚扣就能把她挑出来。她的褐色卷发长在高高的额头尖上，与克莱门·斯潘德一模一样。迪莉娅将火热的脸颊贴在了那额头上。
“宝宝想要我这条可爱的黄链子吗？”
宝宝要的。
迪莉娅解下金链，挂在这孩子的脖颈上。其他小孩鼓着掌欢叫起来，但是小女孩却严肃地露出了酒窝，继续沉默地拨弄着链子。
“啊，夫人，你可不能把那条高级链子留在小蒂娜身上。等她必须回到那些黑人那里时……”
“她叫什么名字？”
“他们叫她蒂娜，我相信。不太像是基督徒的名字，算不上。”
迪莉娅沉默着。
“我是说，她的脸太红了。而且很容易咳嗽。总是不停地感冒。来，蒂娜，放开这位女士。”
迪莉娅站起身，松开温柔的手臂。
“她不想松开你呢，夫人。夏洛蒂小姐今天不在这儿，没有她，这小东西就有点儿孤单似的。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玩耍，不知怎么……蒂娜，看看你得到的这条可爱的链子……这儿……现在在这儿……”
“再见，克莱门蒂娜，”迪莉娅屏住呼吸悄声说道。她吻了吻那淡褐色的眼睛和卷曲的头顶，放下面纱遮住喷涌而出的眼泪。在马厩的院子里，她用绣着花的大手帕擦干泪水，犹豫地站了会儿，然后坚定地转身回家了。
家里还是她离开时那样，只是孩子们都回来了。她沿着过道向自己的卧室走去时，听见他们在育儿室内嬉戏。夏洛蒂o洛弗尔坐在沙发上，笔直僵硬，一如她离开时。
“夏蒂夏蒂，我想出来了。听着。不管发生什么，那孩子都不能跟那些人呆一起了。我要收留她。”
夏洛蒂站起身，高挑苍白。在她瘦削的脸上，眼睛变得那么黑森森的，简直就像骷髅头上的两只幽洞。她张嘴要说话，又猛然抓住手帕按在嘴上，再次瘫坐了下来。一滴红色的血珠从她的手帕滴到了她的府绸裙子上。
“夏洛蒂夏洛蒂，”迪莉娅尖叫着，跪在堂妹身边。夏洛蒂的头滑向后方倚在靠垫上，血滴止住了。她闭上了眼。迪莉娅从梳妆台上抓起一只嗅瓶，放在她收缩的鼻孔下。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辛辣的芬芳。
夏洛蒂的眼皮抬了起来。“别怕。我有时候还会吐点儿血不经常。我的肺病基本好了。只是这种恐惧”
“不，不：再也没有恐惧了。跟你说，我已经都想好了。吉姆会让我要这孩子的。”
女孩憔悴地直起身。“吉姆？你告诉他了？那就是你刚才去的地方吗？”
“亲爱的，不是。我只是去看了看那孩子。”
“喔，”夏洛蒂呻吟了一声，又靠了回去。迪莉娅拿出自己的手帕，抹去堂妹脸颊上流淌着的泪水。
“你一定不要再哭了，夏蒂，你得勇敢些。你的小女孩和他的你怎么想的啊？不过你得给我时间，我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相信我就好……”
夏洛蒂的嘴唇微微抖动着。
“那些泪水……别擦干，迪莉娅……我想感受一下……”
堂姐妹俩继续无声地彼此倚靠着。那只镀金时钟滴答滴答地数着她们无言的交流，几分钟，一刻钟，半小时，然后是一小时。天色渐晚渐黑，影子拉长了，穿过了埃克斯明斯特地毯上的花环和宽大的白色床铺。一阵敲门声响起。
“孩子们等着说他们的饭前祷告呢，夫人。”
“好的，艾丽莎。让他们对你说吧。我晚点过来。”保姆的脚步声愈来愈远，夏洛蒂·洛弗尔离开了迪莉娅的怀抱。
“现在我可以走了，”她说。
“亲爱的，你不会太虚弱了吗？我可以派车送你回家。”
“不，不，那会吓着母亲的。而且我现在愿意走一走了，在黑暗中。有时候这世界对我来说常常像一团刺眼的光芒。有些天我感到太阳永远都不会落下了，而接下来的夜晚还有月亮。”她将手放在堂姐的双肩上。“现在不同了。再见了，我不会憎恨光亮了。”
两个女人彼此亲吻，迪莉娅耳语道：“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