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茉莉花茶
“我和你说这些陈年旧事,是不想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来帮我的忙。若是哪天你爷爷告诉了你实情,你心里必定后悔,那我的罪过岂不是又多了一层。”
此时我的心情很是复杂,眼前这个人曾经对我爷爷开枪,他杀了他一次。我恨他吗?
拜他所赐,我今天头一次知道,如果说我是一个小怪物的话,那爷爷就是一个老怪物。
可是,爷爷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秘密。他一次一次的看着我挣扎迷惘,自我厌弃,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我不信他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他只是选择了远远的看着。我恨他吗?
我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老先生看着不忍,安慰我道:“虽然你表现的毫不在意,可我知道你心里......”
我气呼呼的打断他,“不要猜我心里怎么想。我小时候从来不敢撒谎,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每次一撒谎,就会被我爷爷揭穿。你们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可我不是你们的审讯对象,你们用不着这样对我!”
老先生愣了一下,笑道:“我可没猜到你会这么直接。”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打算更直接一些,“西方有个谚语,苹果落地,不会距离苹果树太远。它的意思和中国人说的龙生龙凤生凤差不多。
不是只有你们才会揣摩人心,我也知道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笑道:“我们是怎么想的?”
“就算我不开枪,你也会开枪的。活下来的那个只是比对方拔枪快一些罢了。”
我毫不留情的刺穿他的伪装,“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作愧疚,你其实明白自己想的是对的。我爷爷也向你开枪了,对吗?”
他笑着摸摸自己的肩膀,“他打偏了。可是,他的枪法一向很好。看到他拔枪的一瞬间,我以为死的那个人会是我。谁知道……”
看到我脸上的不以为然,他有些气恼,“你觉得他不会为了让我活下去,舍弃自己的性命?”
我点点头,指出他至今不愿意承认的一点,“他当然愿意让你活下去,可是他并不需要舍弃自己的性命!我认识他二十几年,根据我的亲身感受,他可不是一个会将兄弟情义放在第一位的人。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有什么样的情义,可是说到底,你们阵营不同,碰上二人对峙的情形,及早脱身才是他最想做的。”
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在临走前,爷爷特意寄了两盒茶叶过来,嘱咐我要亲手送给刘先生。
当时我还纳闷,这种档次的茶叶怎么能送的出手,真是越老越小气了。
我从手袋中拿出差点被我丢进垃圾箱的两包茶叶,推给老先生,“我爷爷一定要我拿给您。”
老先生愣了一下,很快拆开一包,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人生唏嘘云亡,好烈烈哄哄做一场。”他闭了眼睛,任眼泪淌到了腮边也不去擦拭。
我正不知所措,他忽然张开眼睛,“那年我们几个人都还在上学,兵荒马乱的,家里人不知道都逃到哪去了,大半年没人给我们寄钱。
军校里管吃管喝,饿不着我们,可是你爷爷就是想喝口茶,可惜没钱买。我就趁着给长官办差的机会,跑了几里路,到城里的茶厂赊了一小包茉莉碎末。晚上睡觉前,偷偷塞给你爷爷。”
又指着茶叶包装纸上的几个字,念道:“老北京茉莉花茶,北京茶叶二厂生产。就是这个,那时候还是一家小作坊呢。怎么现在还在吗?”
我挠挠头,信口开河道:“大概是有谁继承下来了吧!”
老先生点点头,迟疑了片刻,又问道:“你爷爷和你说起过我吗?”
我心想,他可从未提起过你。可是,这个回答还是避重就轻的好,于是说道:“章爷爷和我说起过您。说您在前线丢了一条腿,是位英雄。”
他伸出右腿,撩起裤管,入眼的果然是半截假肢。
我禁不住啊了一声,赞叹道:“刚才看您走路的姿势,一点都不像只有一只脚的人。”
他狠命的敲了几下自己的残腿,惨笑道:“兄弟们丢了性命,我只丢了一条腿。他们是英雄,我只是个不敢死的懦夫。”
对这种负罪感我一点也不陌生。还记得小时候,每年都有几天时间,爷爷也是这样又哭又闹的作践自己。
在小叔叔去世以后的那些年,他才渐渐的好起来。大概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这种负罪感。
“他还愿意让你来见我,说明对往事已经释然了。”
我心道,一直不肯释然的那个人明明是你吧。
”莉莉的事情要请你多费心了。”老先生叹了一口气,指指自己的胸口,“刚刚做完心脏手术,装了一个支架,医生不建议我坐飞机。”
我暗自腹诽,就算你没装支架,估计也没有哪家航空公司敢卖机票给一位快一百岁的老人。
“章大哥也说不要我去。他说你们都长大了,都能帮得上忙。”
我点点头,“章爷爷和我交待过,您要是有什么线索不方便和别人说的,一定要告诉我。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老先生思索了片刻,“我知道的情况基本上都已经告诉他了。只是,昨天佣人打扫花圃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册子。丽丽上个月回来过,我想,可能是她那个时候留在这里的。”
他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我。
这是一个在任何文具店里都能买到的八开大小的笔记本。我翻了几页,几乎是全新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说它几乎全新是因为,虽然里面没有写字,却夹了几张照片。
这是一只大雁的照片。我捏起一个角,把它放在灯光下仔细的查看。
“是斑头雁。每年夏季斑头雁会从印度起飞,跃过喜马拉雅山脉到达西藏。每当冬季来临,它们又都要飞过喜马拉雅山脉到气候温和的印度过冬。”老人给我解释,“我有个朋友是鸟类爱好者,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只斑头雁。”
我又低下头看向照片。照片中的这只斑头雁瘦骨嶙峋,气息奄奄的趴在一间低矮的草棚上。我翻到照片的背面,什么也没有。
翻过几页纸,又出现一张斑头雁的照片。看不出来这只斑头雁和第一张照片里的是不是同一只,但是它的情况更加糟糕。背上的羽毛纠缠在一起,脖子和尾部则是光秃秃的,旁边的地上有一滩像是食物又像是呕吐物的东西。照片的背面依然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张照片依然是一只斑头雁,它的脖子向后扭了一百八十度,原来长着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干枯的黑洞。
我合上册子,抚了抚额头。这张照片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
“就是这三张。”刘先生看着我,眼里露出担忧的神情,“莉莉怎么会有这样的照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