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大昭寺夜
快9点的时候,扎西师傅风风火火地回来了,问陆毅磊怎么样,陆毅磊说好多了,然后拿出身边零用的钱,大约有一千六百多块钱,一起递给了扎西师傅,说道:“我身边就带了这些,都给您吧,大恩不言谢,明天我出院再去取些,给您补个整儿。”
陆毅磊原本以为扎西师傅会客气一下,没想到扎西师傅笑笑接了过去,从里面数出一千块放到裤兜里,然后把剩下的钱递还给陆毅磊:“用不了那么多,我只付了一千块钱,这些还给你。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看你。”说完带着格桑梅朵关门离去。
四下寂静,陆毅磊躺在病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想着这几天的经历,想着两次与死亡擦肩,想着格桑梅朵一家人对他的好,恍然如梦。这一切让陆毅磊真正意识到他和别人一样,以前他所凭借的地位、金钱、身份的光环如泡沫般破碎,他只不过就是个普通人。
陆毅磊静静地躺着,意识又飘回到了珠峰脚下,那一夜他在痛苦中辗转反侧,迷迷糊糊想到了很多,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现在居然可以清晰地想起来。
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东西都和金钱、地位无关,比如高原反应的痛苦、比如旅途中的风景、比如危及生命的意外,谁都避免不了,谁都有可能经历,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样,你只能用心去感悟,不论好与坏都是一种体会,都是一种财富。
对于工作,他不喜欢,也许就是这种不喜欢,让他在工作中有怨气,会急躁,这也许就是他考核成绩低的原因吧。对于爱情,他不喜欢,因为他没有那种激情,所以他对李晓文冷淡、被动,这也许就是李哓文决心与他分手的原因吧。对于家人,他怕他们担心,他怕麻烦,什么都不肯告诉他们,这也许就是家人不理解他的原因吧。如此看来,原来他在埋怨别人的时候都是他错了。他真的错了吗?
旁边的老阿妈睡得很平静,只闻轻轻的呼吸声。陆毅磊在模模糊糊中睡去,一夜无梦。
拉萨的天亮得很晚,快到8点陆毅磊才醒过来,感觉好像没什么问题了,他下床走了走,头不晕眼不花,好像发烧全部离他而去了,陆毅磊很高兴,也很庆幸,在西藏感冒发烧都是会死人的,他居然没事,而且这么快就好了。这可真是满天神佛保佑啊。
8点半的时候,另一个小护士进来给他打吊针,是个藏族女孩,脸色黝黑,满脸青春痘。可能是刚来实习的,扎了好几次才扎好,疼得陆毅磊龇牙咧嘴,还笑着道:“都快扎成筛子了。”说的藏族小护士脸很红。
正打着吊针,陆毅磊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好饿啊,陆毅磊发现在西藏很容易饿,昨晚其实吃得也不算少,可是一大早肚子就又饿了,而且越想越饿。
陆毅磊觉得自己一阵阵地眼冒金星,他好像从来没有感觉这么饿过,胃都有些抽搐了,像是有人在用手使劲揉搓。陆毅磊不停地看表,心里默念着:“梅朵,你怎么还不来啊?”当真是望穿秋水。
9点半的时候,终于来人了,不过不是格桑梅朵,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藏族妇女,中等身材,体型偏胖,眼睛细长,颧骨略高,一进门她就对陆毅磊笑着说:“你是陆先生吧?我叫达娃拉姆,是扎西顿珠的老婆,我来给你送早饭,饿了吧。”陆毅磊这才知道原来扎西师傅的名字是扎西顿珠,他本想客气几句,不过肚子实在太饿,只说了声“谢谢”就不错眼地盯着达娃拉姆手中的饭盒。
饭盒里面是一碗稀饭、一张薄饼,还有三种小咸菜,东西不多但是很精致。陆毅磊顾不上说话埋头大吃起来。
达娃拉姆看他吃得香,很是高兴,问道:“这些都是我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陆毅磊嘴里嚼着薄饼,含糊地说道:“好吃,好吃。”
半张薄饼、一碗粥下肚,陆毅磊终于有心思说话了。“谢谢,呃……您?”陆毅磊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叫达娃拉姆了,叫大姐吧,好像比格桑梅朵长了一辈,叫阿姨吧,好像她又没有那么大,“那个,那个,怎么劳驾您来了,梅朵呢?她怎么没来?”
达娃拉姆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她昨晚去大昭寺磕长头了,早上才回来,说为你早日康复祈祷,你今天精神状态挺好的,看来神佛听到了梅朵的祈祷,呵呵,你很快就会好了。”
陆毅磊大吃一惊:“梅朵去磕长头了?在大昭寺磕了一夜?她没有告诉我啊。”
达娃拉姆听了摇摇头:“这个孩子啊,心肠好,看你一个人在拉萨病着,她心里难受,想帮帮你,让你赶快好起来,昨晚她回家就说要去大昭寺帮你祈福,我们以为她和你商量过了,这孩子,唉。”陆毅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不停地想:格桑梅朵去大昭寺磕长头了?磕了一夜?只是为了他?一个只见过两三面的陌生人,她居然大冷天一个人跑到大昭寺为他磕了一夜的长头?
陆毅磊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漆黑寒冷的长夜里,一个单薄的小女孩,面对大昭寺的大门,一起一伏,不停叩拜,虔诚无比,嘴中不停地祈祷着。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个偶然来到拉萨的游客。
陆毅磊真的感动了,被震撼了,他在他的那个世界,也经常从媒体上听说一些见义勇为、助人为乐,甚至舍己救人的事迹,可是那些都是事迹,都是别人,不是他,他从来不知道被别人帮助会是如此温暖。
格桑梅朵只是看见他一个人病倒在异乡,就用她的方法来帮助自己,这是一种纯粹而无私的帮助,格桑梅朵不知道他有什么,肯定也不会想着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她只是想帮他而已。
这次西藏之旅,陆毅磊一次次地被感动,一次次地被净化,他真的觉得这里就是圣地。
陆毅磊喃喃地道:“梅朵……她没事吧,我要谢谢她。”达娃拉姆笑着回答:“没事,她只是磕头磕累了,在家里睡觉,不用谢了。”
陆毅磊很坚持:“不,我要谢谢她。”达娃拉姆笑道:“好吧,中午家里有事,我就不过来了,让她过来给你送饭,你当面谢她吧。”
说着收拾好东西,回家去了。陆毅磊愣了半晌,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老阿妈也醒了,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陆毅磊有些替她心酸。
快中午2点的时候,格桑梅朵提着饭盒进来了。陆毅磊大喜,目不转睛地盯着格桑梅朵的小脸看,她看上去有些憔悴。“嗨呦,你在看什么?赶快吃饭了。”格桑梅朵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偏到了一边。
“梅朵,昨晚你去大昭寺给我磕长头了?”陆毅磊问道。“是啊,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病着可怜,所以就去了,你看你现在全好了,都是神佛保佑的。”看着格桑梅朵不停地端出饭菜,陆毅磊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梅朵,真的谢谢你。”
“好了,好了,你快吃饭吧,这有什么好谢的。”陆毅磊边吃饭边问道:“梅朵,你累不累啊?”格桑梅朵坐在床头的小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发辫,轻笑道:“不累,我们经常磕长头,一点儿也不累,那些从青海、四川一路磕长头过来的人才比较辛苦。”
陆毅磊不由得停筷问道:“你说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磕头过来,是为什么啊?”格桑梅朵很认真地回答:“是为全村人幸福啊,那些磕长头的,都是全村人选出来的,真正品行好的人才行,大家把东西都给他,托他带上献给寺庙,让活佛赐给村子来年风调雨顺。”陆毅磊有些沉默,有信仰也是一种幸福啊。
吃完饭,陆毅磊望着格桑梅朵忙碌,问道:“藏族名字都有含义,梅朵,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格桑梅朵答道:“我的名字是幸福花的意思,‘格桑’在藏语里是幸福的意思,‘梅朵’是花的意思,‘格桑梅朵’是幸福花,也是太阳花。夏天在我们羌塘草原上开得遍地都是,一直开到天边,很漂亮的。”
“格桑花是什么样子啊?”“格桑花有白色、粉色、黄色的花瓣,细细的杆,花瓣很小,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但是它风愈狂,身愈挺,雨愈打,叶愈翠,太阳愈暴晒,开得愈灿烂,它喜爱高原的阳光,也耐得住雪域的风寒。我阿妈说希望我能像草原上的格桑花一样,美丽而不娇艳,柔弱而不失挺拔。我们藏族有个美丽的传说,不管是谁,只要在草原上找到了八瓣格桑花,就会得到幸福。”
陆毅磊喃喃地说道:“梅朵,你的名字真美。”格桑梅朵一脸自豪地说道:“格桑花虽然是草原上最普通的花,但它却是拉萨的市花,它开起来就像彩色的地毯,一大片一大片的,漂亮极了。嗯,现在应该也有开的了,不过不多。”
陆毅磊想象着那样的美景,不由得心旷神怡,忙问:“现在你们家那里的草原上已经有格桑花开了吗?好看不好看啊?”格桑梅朵有些鄙夷地皱皱小鼻子,说道:“当然好看了,我们那里虽然还比较冷,但是格桑花不怕,肯定有开的了。嗨呦,离开家好久了,好想家啊,明天回去就可以看到阿妈和弟弟了,真的好开心啊。”
陆毅磊心里瞬间失落了一下,忙问:“你要回家?是回草原吗?”“是啊。”格桑梅朵笑着答道。
“什么时候走?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啊?”格桑梅朵有些迟疑,“你去干什么啊,再说,你的身体能行吗?我们草原春天很冷的,你病还没有好,想去的话还是以后吧。”
陆毅磊大急,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央求道:“梅朵,我想到你老家去看看格桑花。你瞧瞧,我已经好了,真的全好了,不信你一会儿问问大夫,我今天打完针就可以出院了,你带我去草原看看吧。”格桑梅朵没有吭声,陆毅磊又急道:“我这几天也没事,老是闷着对身体也不好,出去走走病会好得更快些。”
格桑梅朵抿嘴一笑:“好吧,我们那里可没什么景点,你去了可别后悔啊。”陆毅磊大喜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看着陆毅磊高兴地抓耳挠腮的样子,格桑梅朵也笑了起来:“明天早上走,你不是还要打针吗?明天能不能走啊?”
陆毅磊忙道:“我一会儿就去和大夫说,实在不行我可以转到你们那里的医院打啊,没问题的。对了,我们怎么坐车啊?”“早上我们去长途车站,那里有专门去那曲县城的车子,一天好多趟,赶上哪趟我们就坐哪趟。”
“那需要多久啊?”“四个多小时吧。”陆毅磊觉得时间有点久,本来想建议租个车去,后来想想没有说出口。
老阿妈躺着一旁的床上,看这两人聊得开心,也开心地咧嘴笑了,满脸的皱纹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看见老阿妈如此为他们开心,陆毅磊心里特别温暖。
输完液,陆毅磊立刻去找了值班医生,告诉他自己想出院,医生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认为恢复得不错,同意放人,然后给他开了一大堆药品和补品,陆毅磊看着那些药苦笑连连,这都能当饭吃直到回北京了。
陆毅磊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医院。格桑梅朵却回身跑到老阿妈床边,和她说了会儿话,又帮她盖了盖被子。
陆毅磊心头一动,把自己身边剩余的钱全部掏了出来,取出五十块钱留下自己用,其余的都放在了老阿妈的枕头边,低声对格桑梅朵道:“你帮我告诉老阿妈,让她用这些钱好好养养身子,有机会我们再来看她。”格桑梅朵抬起头看了看他,微笑了一下,用藏语对老阿妈说了几句,老阿妈嘴角翕动,眼眶沁出了浑浊的泪水。格桑梅朵轻轻帮她拭去,安慰了几句,拉着陆毅磊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