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病房一夜
陆毅磊脑海里不停变幻着各种景象,有在家的,有工作的,有朋友聚会的,最后好像他来到一个很美的草原,一望无垠,开满了黄色的小花,一个漂亮的女子背对着他,缓步向前走着,他想知道那女子是谁,追上前去,可是怎么追都超过不去,他很着急,大喊道:“停下来,等等我。”那女子果然停下了,可等他终于看到那女子的脸庞,那女子却一下子变成了石像,陆毅磊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恍恍惚惚间,陆毅磊看见一张脸在他的眼前,他蓦然一惊,定睛看时,却是扎西师傅黝黑的脸庞,此时那张脸上满是喜悦和快乐,扎西师傅高兴地说道:“你总算醒过来了,可是吓死我们了。”
陆毅磊有些茫然,昏昏沉沉的,还有些糊涂,看看四周发现是在一间三人间的病房里,旁边一张床上躺着一个藏族老阿妈在打吊针,另一张床空着。
扎西师傅坐在床边看着他,陆毅磊稳稳心神,问道:“我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扎西师傅有些气恼地埋怨道:“你发烧了,你知道吗?38度,还到处乱跑,那样会死人的。”陆毅磊“哦”一声,扭头看看胳膊上打的吊瓶,突然想起了龙王潭公园的一幕,忙问扎西师傅道:“是梅朵送我来医院的吗?她人呢?”“是啊,她一见你晕倒,吓坏了,就给我打电话,然后就把你送到医院来了,医生说幸好来得快,要不然变成肺气肿,那你就完了。呵呵,现在她回去做饭了,一会儿就过来送饭。”
扎西师傅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叫道:“大夫,大夫,我的朋友醒过来了,你快过来看看啊。”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了进来,看了看陆毅磊的脸色,又看了看药水,拿出一个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他,说:“放到腋下,量一量体温,看看烧退了没有?你呀,还真是命大,幸好那个小女孩送你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就麻烦大了。真是看不出那个小女孩那么小的个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居然背着你跑了那么远,你真是要好好谢谢人家啊。”
陆毅磊喃喃自语道:“背着我跑来的?背着我跑来的?”想想格桑梅朵瘦小的身体背着自己,一路吃力地跑来,是如何的跌跌撞撞,如何的筋疲力尽,一个女孩救人是如何的慌乱和无助,陆毅磊想到这里眼泪都差点儿落了下来。他望着扎西师傅只是说:“我怎么谢谢你们啊?”扎西师傅呵呵笑着,一脸的憨厚和真诚:“你病了,我们帮你,是应该的,不用谢,真的不用谢。”
过了五六分钟,小护士取出体温计,对着灯光看了看。“36度7,体温已经下来了,你一会儿打完这两瓶药水就没事了,今晚你要住在医院里观察一下,明天打完针如果体温不反弹就可以出院,后天还要再打一次就好了,不过这几天别剧烈运动啊。”说完就离开了。
陆毅磊正想问扎西师傅医院费用怎么付的,房门一开,格桑梅朵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不锈钢饭盒。陆毅磊突然觉得单调空荡的病房好像一下子亮了起来。格桑梅朵对他笑了笑,问道:“你没事了吧?”然后转头对扎西师傅道:“阿相拉(舅舅),素姆拉(舅妈)叫你回去吃饭,我在这里陪他一会儿吧。”
扎西师傅道:“好嘞,你吃饭了没有?”格桑梅朵点头说吃过了,扎西师傅回头对陆毅磊道:“那我先回家去吃饭,一会儿吃了饭,趁着天亮可以再出会儿车,收车再过来看你啊。”
陆毅磊连忙道:“您快去忙吧,别再为我的事耽误出车了,我自己能行的,您再别过来了,梅朵也回去吧。”扎西师傅笑笑说道:“你快吃饭吧,我走了。”
陆毅磊看着扎西师傅的背影很是感慨,一个素昧平生的藏人,一名普普通通的出租车司机,这么帮助自己,甚至可以说是救命之恩,他自自然然地做他所做的,不是因为自己有钱,不是因为自己有地位,没有施舍,没有谦卑,没有功利,只是在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陆毅磊相信住院费肯定是他垫付的,但是他居然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钱字。
格桑梅朵打开饭盒,从里面取出一份黑褐色的肉丁,一份土豆肉丝,一份有些焦的青菜和一份米饭,又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奶茶,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看见陆毅磊有些发呆,格桑梅朵轻声催促道:“嗨呦,快吃饭吧,一会儿饭凉了。这是我做的,可能不太好吃,但是你还是要多吃一些,这样才能好得快。”
陆毅磊很听话,乖乖低头吃饭,格桑梅朵有些小紧张,忙问道:“怎么样,好吃吗?”其实这饭不好吃但也不难吃,水平只能说一般,可是看着格桑梅朵充满期盼的小脸,陆毅磊还是点头笑着说:“很好吃,真的很好吃。”然后吃了一大口米饭。
格桑梅朵很高兴,笑道:“素姆拉老是说我做饭不好吃,没有味道,我多放盐,她又说太咸,真是不知道她要的味道到底是怎么样?你说好吃,一定要多吃点儿啊。”
陆毅磊使劲捧场,边吃边问道:“梅朵,下午我怎么会一下子晕倒了呢?是不是吓到你了?”格桑梅朵也是一脸后怕:“我也不知道,只是看见你想站起来,然后一晃就倒在地上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把我吓死了,我打电话给阿相拉(舅舅),阿相拉说你肯定是病了,晕过去了,让我带你去医院,我就赶快把你背到医院来了。”
陆毅磊停筷问道:“你一直把我背到医院的吗?”“是啊,要不怎么来?”
“你干吗不把我背到公园门口,然后打车过来呢?”“嗨呦,我没有带钱啊,再说医院也没有多远嘛,你也不重,背着也不累。你应该多吃饭,长得胖胖的,男人胖一点儿好,你太瘦了,这样不好。”陆毅磊一脸苦笑,自己少说也有一百四五十斤,这个小女孩居然还说自己太瘦,真是失败。
陆毅磊突然想起住院费的事,忙问格桑梅朵道:“你没有带钱,送我来医院,怎么办的住院手续啊?”格桑梅朵有些生气:“嗨呦!那些医生真是的,我说你得了急病,快不行了,让他们赶快救人,他们非问我们是什么关系,让我交押金,我说我没钱,我阿相拉(舅舅)马上到了就会给钱,他们不相信不肯治,幸好我阿相拉及时到了,然后医生就给你治病了。”
陆毅磊有些郁闷,自己怎么就快不行了,说得也太邪乎了吧。不过看着格桑梅朵一脸气愤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忙开解她道:“这是医院的制度,主要怕有些人看病不给钱跑了。”
格桑梅朵更是气愤,小脸涨得红扑扑的,大声说道:“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真是奇怪,嗨呦。”
陆毅磊一听,感觉问题有些严重,忙转移话题:“这个奶茶真好喝,也是你做的吗?”格桑梅朵还是有些气鼓鼓的,道:“是的。”
“真好喝,梅朵,你再给我倒一点儿吧,谢谢了。”格桑梅朵拿过杯子加满,也不说话,递还给陆毅磊,却不理他。
陆毅磊心里明白,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当时格桑梅朵对医生不救他有多么的着急,这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
陆毅磊想过会儿等扎西师傅来的时候把钱直接给他,于是问道:“梅朵,你知道你舅舅给了医院多少钱吗?我一会儿还给他。”格桑梅朵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千块钱吧,他去银行取的。”陆毅磊自语道:“一千块钱?也不是很多。”格桑梅朵有些吃惊:“一千块钱还不多啊?嗨呦,你真是有钱。”
陆毅磊笑了起来,他发现格桑梅朵一遇到着急、激动,或是高兴的时候,特别喜欢说‘嗨呦’,而且“嗨”发音很重,“呦”发言很轻,有些像韩语,很悠扬很好听。他解释道:“我们那里物价高,生活压力大,收入也相对高些,所以觉得一千块钱不算太多,呵呵,梅朵,你老是说‘嗨呦’是什么意思啊,真好听。”
陆毅磊是一个不太喜欢表扬别人的人,可能和他在机关工作有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想赞扬格桑梅朵,而且表扬起格桑梅朵来也十分自然。
格桑梅朵一脸茫然:“没什么意思啊,就是个语气词,好听吗?不觉得啊,我们这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啊。”陆毅磊笑道:“没有吧,我怎么没有听别人这样说过,而且她们说的肯定也不如你说的好听。”格桑梅朵小脸一红,“嗨呦”一声,把头转到一边不理陆毅磊了。
陆毅磊有些讪讪地,低头又吃了几口饭,实在是吃不进去了,就苦笑着请示道:“梅朵,我吃不下去了,能不能不吃了啊?”
格桑梅朵回头看了一眼饭盒:“还有这么多,肯定是我做得不好吃。”
“不是的,不是的,是我发烧胃口不好,吃不下去东西,你做得很好吃,只是我吃饱了,吃不下去了啊。”看着陆毅磊有些夸张的样子,格桑梅朵半信半疑地起身收拾餐具。
陆毅磊看着格桑梅朵收拾东西,顺口问道:“梅朵,你们生病了是看大医院啊?还是去看藏医院啊?”
格桑梅朵道:“一般的病我们去藏医院那里看,如果是很重的病,要动手术,我们就去大医院,不过大医院很贵,有时候病很难好,我们就去大昭寺门前磕长头,磕一夜长头,病就会好了。”
“磕长头病就会好?真的假的啊?”陆毅磊根本不相信。
“真真的,以前我阿妈生病很严重,我就去大昭寺磕长头,结果她就好了。我弟弟病了,就是我舅舅的儿子,我素姆拉去磕长头,我弟弟的病也好了,很灵的。”
突然格桑梅朵定定地看着陆毅磊,想了想说道:“你的病那么严重,看来也要去大昭寺磕长头,才会好得快。”
陆毅磊暗自好笑,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道:“我孤身一个人在拉萨,什么亲戚朋友也没有,哪有人给我磕长头啊,看来我这病啊,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格桑梅朵听了,满面同情,叹道:“嗨呦,你真是好可怜啊,生病了也没有人管,你的家里人呢?你爸爸妈妈知道吗?你老婆知道吗?”
陆毅磊苦笑道:“我可不敢让我爸妈知道,要不他们还不得急坏了,我又没有结婚,哪里来的老婆啊。”
格桑梅朵听完没有吭声,只是又给他添了些奶茶,坐在一边有些沉默,陆毅磊不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
旁边病床的老阿妈突然呻吟了一声,看上去很痛苦,格桑梅朵连忙起身走过去用藏语问她,老阿妈回答了几句,陆毅磊忙问:“怎么啦?”
格桑梅朵只回了一句:“她胸口闷,喘不过气。”就跑出去叫人,一会儿那个小护士匆匆跟了进来,问老阿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老阿妈说藏语,格桑梅朵在一旁翻译。
那小护士听明白了又出去叫医生,医生是个藏族男人,皮肤黝黑,高大魁梧,看上去不像是个医生,倒像是个牧民。
那藏族医生走到老阿妈身前用听诊器听了听胸腔声音,翻开眼皮看了一下瞳孔,问了老阿妈几句藏语,然后摇头跟小护士说道:“注射生理盐水和镇静剂。”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陆毅磊看着格桑梅朵眼圈有些发红,感觉有点儿不妙,忙轻声问道:“她怎么了,很严重吗?”格桑梅朵摇摇头,说道:“她的病没有事,只是她一个人,老公不要她了,儿子也不理他,没有钱治病,医生说没有钱只能维持,还要她赶快出院。”
陆毅磊早已在现在的媒体上看多了这种事情的报道,可是真的亲身经历,还是很气愤很同情。他问道:“她得的是什么病?治疗要多少钱啊?”格桑梅朵答道:“好像肚子里长了个瘤子,不知道要多少钱,唉!”
小护士进来拿了一小瓶药和一大瓶药水,混合在一起摇匀,扎在老阿妈胳膊上进行静脉注射,老阿妈慢慢平静了下来。
陆毅磊和格桑梅朵看着老阿妈打针,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陆毅磊叹息道:“生病真可怕。”格桑梅朵也叹息道:“生病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生病了没有人管你。”陆毅磊一下子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