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绒布冰川

还不到7点钟，陆毅磊就跟火烧屁股似的，一趟一趟地往帐篷外面溜，冷得实在受不了再回来，暖和一点儿再出去，看着天色由漆黑慢慢变亮，他的心也慢慢亮了起来。

珠峰的巨大身影藏在黑暗之中，寂静不动。陆毅磊一直以为最高峰一定是最先被太阳照亮，不料竟然是帐篷后面的小山最先亮了起来，山头红得似火一般，然后晕染开去，慢慢镀到珠峰上，珠峰雪顶一下子变得金光灿烂，仿佛统治世界的金甲神人，气势雄浑、威风大气，又像一把巨剑直插天宇，飒飒肃杀、直冲云霄，山顶一缕白云顺着西风向东飘动，像一面白色的旗幡，在阳光中迎风招展。陆毅磊无法想象这景色竟然如此壮观，如此神圣，如此震撼。

不知何时，吕友鹏等三人从帐篷中钻了出来，静静地看着珠峰日出，集体失声，就连爱说话的吕友鹏、陈瑞丽也静立不语，心存敬意。

良久，吕友鹏指着珠峰顶的白云卖弄道：“看，那就是珠峰旗云！嗯，今天山顶风力大概得有九级。”陈瑞丽立刻捧场道：“你怎么知道的？”

“看旗云啊，据说如果旗云和峰顶齐平，风力便在九级左右。”“哇，你太厉害了。”陆毅磊横了吕友鹏一眼，想：就你显摆。

早餐又是一碗圣水泡的方便面，四人吃了以后果然是效果神奇，顿时觉得神功护体、冲劲十足、身轻如燕，收拾好周身衣服、帽子、墨镜、遮风面罩，带好相机和水、巧克力，一窝蜂冲出帐篷，坐上大吉普，直扑珠峰。

到了昨天的登记处，里面居然没有人，四人看着这形同虚设的检查站，直接无视，长驱直入。

在陆毅磊的想象中，珠峰应该是悬崖峭壁、漫山冰雪的景象，在来之前充分做好了手足并用、勇攀高峰的思想准备，等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被电影、电视给忽悠了，从大本营出发到雪线还有很远的距离，这一段路不仅不陡峭，而且还挺平坦。

当然了，经过昨晚高原反应的折磨，如果真的是陡峭悬崖，估计陆毅磊肯定打包回家了，绝对不会再有一点儿去爬的想法。

珠峰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四人一派雄心壮志，直奔珠峰而去。

珠峰的清晨，清冷干爽，风也没有昨天那么大、那么冷了，很有一些北京初春早晨的感觉。

道路平坦，气候宜人，身体基本没有不适的感觉，这是爬珠峰吗？就连孟婕、陈瑞丽都觉得爬珠峰很容易嘛，还专门摆出几个女红卫兵小将的造型让陆毅磊拍，颇有一种指点江山、舍我其谁的气概。四人觉得理想和现实差距有些大，有点儿小失落，这……简直是在郊游嘛。

为了晚上天黑前赶到日喀则，出发时阿旺师傅专门嘱咐他们，让他们爬得快一点儿，争取中午赶回帐篷。往返十多千米，估计要用四个多小时，所以刚开始时四人步伐紧凑，行进速度还是比较快的。

走了没多久，四人的速度就迟缓了下来，孟婕和陈瑞丽开始有了高原反应的征兆，有些头疼，喘息吃力。陆毅磊和吕友鹏把她们身上的物品一件一件拿过来放在自己身上，可是速度还是越来越慢。

路面变得坑洼不平，碎石很多，还有一些小沟小坎，走得越来越吃力，陆毅磊和吕友鹏努力保持着速度，拉着孟婕和陈瑞丽前进，吕友鹏大喘气说道：“咱们……咱们，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啊？”

事实证明，四人确实高兴得太早了。陆毅磊觉得心跳的厉害，耳中不停地传来自己“呼哧、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如牛吼一般，头又开始疼了起来，陆毅磊知道高原反应开始了。这个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坚持向前走下去。

四人采取一对一帮带的形式行进，吕友鹏当然负责自己女朋友，陆毅磊就只能负责孟婕，两人拉着手努力前行。这四人中应该数孟婕的身体素质最差，速度最慢，拖累得陆毅磊也落到了后面。

孟婕气喘吁吁地道：“我走不动了，我们歇歇吧。”陆毅磊看看前面不远的吕友鹏两人，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休息一下吧。”四人停住脚步，扶着膝猛喘气。

片刻之后，陆毅磊拉起孟婕道：“我们走吧，还要抓紧时间啊。”孟婕点点头，咬紧牙关起身上路。

一路上景色苍凉，无草无树，极少变化，四人埋头沿着河谷道路苦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风又大了起来，温度好像骤降十度，刺骨的寒意连冲锋衣都无法阻挡。

一个多小时后，只见珠峰山体越来越高大，路开始明显向上倾斜，四人觉得希望就在眼前，停了下来吃了点儿巧克力，喝了些水，恢复了一下体力。

陆毅磊抓紧时间作思想动员，大喘气道：“同志们，估计……珠峰不远了，曙光就在……眼前，大家努力啊。”说完气势豪迈地一挥手，领先继续前进。

走了没多远，路面开始收缩，一道狭窄的山梁出现眼前，走在前面的吕友鹏和陈瑞丽停了下来，好像在争论着什么。陆毅磊拉着孟婕赶了上去，问道：“怎么停下来了？”吕友鹏拉着陈瑞丽的手，回头道：“这里有个深沟，丽丽恐高，她不敢过去。”陈瑞丽面色惨白，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旁边的山石。

“恐高？恐高还来爬珠峰？你现在比世界上99.9%的人都高了，呵呵。”陆毅磊侧身上前，看了看那条深沟，那沟其实不宽，也不是很深，估计宽有一米多，深有七八米，不过直上直下，看上去有些吓人。

“我们跳过去啊，这沟也不宽。”陆毅磊轻松地说道。他以前从未接触过患有恐高症的人，所以根本没有把这当回事儿。

吕友鹏苦笑道：“丽丽恐高，她见不得高的地方，这条沟看着这么深，她根本不敢跳过去啊。”

陆毅磊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了想道：“我们能不能把她眼睛蒙上，背她过去？”

陈瑞丽在旁边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惊恐地大叫：“不要蒙我的眼睛，我不过去，我不过去。”

孟婕忙过去安慰她：“没事，没事，不蒙了。”然后回过头来道：“净出馊主意，你们赶快想个好办法。”

好办法？谈何容易，在这个地方，连根草都找不到，搭桥是不可能了；蒙着眼睛背过去，她又死活不肯；而且就算她肯，背着她蹦过去，也要好好考虑周全，这可是海拔6000米啊，背着个百八十斤的大姑娘来回蹦跶，万一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绕过去，看看旁边的山壁，除非变成只猴子，不行，估计一般的猴子爬这样的山壁也得掉下去；下河道，三米多深的陡坡，比那条沟也好不了多少。

思来想去，陆毅磊和吕友鹏面面相觑，一筹莫展，孟婕在一旁数落两人道：“平时见你们伶牙俐齿，小聪明不断，怎么现在这么点儿小事就没办法了？快点儿想啊。”陆毅磊横了她一眼：“哎，你怎么不想，站着说话不腰疼。友鹏，你先把丽丽扶下来，咱们再想办法。”

离开了深沟一段距离，陈瑞丽脸上才恢复了些血色，刚才真的把她吓坏了。坐在背风的一块石头上，陈瑞丽道：“要不你们去吧，我不上去了，估计这里离绒布冰川没多远了，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快去快回。”

陆毅磊知道这可能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可是他没有办法同意，只是看着吕友鹏。吕友鹏低头望着陈瑞丽，很坚定地说道：“你不去，我也不去。”

“爬珠峰是你的梦想啊，我们计划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才到这里，马上就要实现了，你不能放弃啊！”“不，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怎么能不去？你一定要去啊！”“不，我不去。”陈瑞丽看着一脸倔强的吕友鹏，被深深地感动了，陆毅磊和孟婕也被感动了。多好的小伙子啊。

陆毅磊在旁边喃喃地说道：“要不，我们再想想办法？”陈瑞丽突然站起身，决然道：“我再试试，你们把我的眼睛蒙上，把我背过去。”说着她紧紧闭上了眼睛。陆毅磊在她的侧面，清楚地看见她的睫毛在颤抖。

吕友鹏把遮风面罩卷起来做成遮眼罩，勒在陈瑞丽的眼睛上。然后背起陈瑞丽向深沟走去，陆毅磊在一旁扶着，看得出吕友鹏背得很吃力，陆毅磊真的怀疑他是否能跳过去。

越往前走，陈瑞丽抖得越厉害，到最后搂着吕友鹏脖子的胳膊太过用力，勒得吕友鹏已经喘不上来气了，可是吕友鹏还是强忍着，坚持着一步一步向前走，陆毅磊实在忍不住说道：“友鹏，我来背吧。”吕友鹏摇了摇头。

距离深沟还有四五步，陈瑞丽突然彻底崩溃了，用力撕扯着眼罩，大声叫了起来：“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行，我不过去了，求求你们，我不过去了。”

吕友鹏身子一歪差点儿跌倒，陆毅磊只能扶着陈瑞丽下来，孟婕劝道：“没事，丽丽，坚持一下就过去了。”陈瑞丽扯下眼罩，哆嗦着说道：“求求你们了，别让我过去了，我真的不行啊。”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吕友鹏站在一旁使劲喘息着：“丽丽，相信我，我肯定能把你背过去的。”说着又想去扶陈瑞丽，陈瑞丽猛然一把推开他，叫道：“我不去了，我真的不去了，你自己去吧，要不我们分手，吕友鹏，你自己去爬珠峰吧。”陈瑞丽把身子使劲靠着旁边的大石，缩成了一团。

吕友鹏看着陈瑞丽，眼神中透出深深的心疼，蓦地吕友鹏回头对陆毅磊说道：“我不去珠峰了，你们去吧，我在这里陪着丽丽，你们早去早回。”语气平淡，但坚定异常，不容置疑。孟婕轻轻唤了一声：“吕友鹏，你们……”陆毅磊碰了她一下，摇了摇头，道：“好，我们先去，你们在这里歇会儿，等我们回来。”说完拉着孟婕跳过深沟，快速行去。

奔出没多远，陆毅磊回头望去，只见斜阳之下，吕友鹏扶着陈瑞丽步履蹒跚地向回走去，看着二人的身影，陆毅磊眼眶有些湿润了，仿佛又看到了郑大哥和宋大姐，孟婕在旁边已经是泪流满面。

陆毅磊一生都会记得：曾经，在珠峰脚下，一对情侣，女孩子因为一条深沟无法逾越，男孩子陪着她，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其实在人的一生里，有很多无法逾越的障碍，即使你做出最大的努力也无法实现，你只能放弃，但是在那个时候，关键是否有一个人能陪伴着你。

陆毅磊拉着孟婕吃力地前行着，路的坡度越来越大，陆毅磊也有些走不动了，他有些绝望，还有多远啊……孟婕忽然身体一晃，差点儿摔倒，她连忙扶了一把陆毅磊，停了下来，喘息着说道：“我不行了，我走不动了，你一个人去吧。”

“不，你行的，你要相信自己。”“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陆毅磊扶着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吐沫，一字一顿地说道：“背，我也要把你背到珠峰脚下，吕友鹏、陈瑞丽没去成，你就要替他们去，知道吗？”孟婕呻吟一声，咬牙起身，继续前行。

“到底还有多远啊？”珠峰始终就在眼前，可是始终也没有到达它的脚下。陆毅磊身子也开始摇晃起来，头疼欲裂，金星直冒，他也快坚持不住了。

陆毅磊拉着孟婕用尽全身力气爬上一个小坡，眼前一片漆黑，他缓了缓神，抬眼一看，一片冰雪晶莹，绒布冰川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