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山南第一(2)
壁画近百米长,从猕猴和罗刹女结为夫妇,到宗喀巴大师创立格鲁派,最后到九世达赖功德业绩,故事连贯,很有意思。陆毅磊喜欢历史,可没想到王怡菡对此也颇为精通,女孩子喜欢历史的很少,兴趣见解能够如此合拍,陆毅磊大为惊异。乌孜大殿有三层,楼梯狭窄黑暗,上去的人不多,逛到第三层的时候,就只剩下陆毅磊和王怡菡两个人。两人在大殿的顶层转了一圈,王怡菡充当导游解说道:“乌孜大殿是桑耶寺最大的一座佛殿,汇集了藏、汉、印度三种建筑风格。而且我还听说,桑耶寺是按照坛城的样子建的,这座大殿代表着世界的中心——须弥山,那左右两边稍低的大殿代表日月,四角上的红、白、绿、黑四座佛塔代表四大天王,远处那些殿堂代表四大洲和八小洲,围墙象征着世界的边界铁围山。”
陆毅磊一面啧啧称奇,一面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那个坛城是什么?”王怡菡笑眯眯地看着陆毅磊道:“你不是知道得挺多吗?怎么会连坛城都不知道?”
陆毅磊刚想辩解几句,又觉得没必要,就诚恳地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王怡菡颇感到有些意外,不由得正色答道:“坛城就是神居住的道场,也是宇宙的缩影。”陆毅磊虚心受教,态度极好,王怡菡反而不知该如何开他玩笑了。
两人静静地站在乌孜大殿的最高处,享受着心灵的安静。远远望去,四下森然,威严壮观。
一阵风从远处的白杨树林吹过,海布日神山挂满的经幡在猎猎飘动。大殿的墙角处,一位藏族老阿妈正弯身将手中的青稞放到一块青石下;几只鸽子轻灵地从佛殿顶上飞落于地,在阿妈脚下旁若无人地觅食。动静之间蕴含着一种别样奇妙的韵味。
陆毅磊屡次举起相机想要拍摄,却又屡次放下,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去拍才能表现出这种感觉,不觉有些沮丧。
王怡菡看了看他,劝道:“不好拍就不要勉强,就让这种感觉留在你心里吧。”陆毅磊若有所思,想了想终于还是放弃了拍摄。
后来,陆毅磊也看过不少关于西藏的摄影作品,其中也不乏大师的精心之作,却从未发现哪部作品能够真正拍出西藏风光的美丽,思之再三,只是觉得西藏风光是大美,大美无形,怎么能够用小小的镜头完全表现出来啊。
青朴其实离桑耶寺不太远,但是中间的路更不好走,商务车颠得郑大哥差点儿扭了腰。
路过桑耶渡口时,陆毅磊下车远远望着江水,只觉那流水源源东去,平静坚韧,就像苦行僧人一般,只是不知当年苦行僧侣是否会因此而悟道呢?
陆毅磊不由得抬首远望雪山碧水,轻声吟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王怡菡不假思索地接道:“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两人惊异对视。这是《诗经·国风·秦风》里的一段,也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后句,原本说的是少男思恋爱人的情怀,陆毅磊顺手拿来,应景而发,用来感叹苦行僧侣为追寻信仰,不畏艰难,苦苦求索的情景。这几句诗知道的人不太多,所以王怡菡没想到陆毅磊会吟这首诗,陆毅磊更没有想到王怡菡能接上。
转身再望江水时,陆毅磊突然想起这句诗的原本含义,不禁偷眼看了看王怡菡,心里暗暗打鼓:王怡菡不会以为自己想追求她吧,那可真成了个天大的误会啊。
青朴号称“西藏第一修行地”,站在纳瑞山脚放眼看去,只见东北西三面环山,南向雅鲁藏布江,山沟呈现“凹”字形,是一处大吉大利的风水宝地。司机师傅把车停好,回身介绍道:“青朴是修行圣地,山上有一百零八个苦行僧侣修行洞穴,大都在山腰处,你们可以上去看看。莲花生大师也曾经在这里修行,他修行的扎玛格仓在山顶,你们一定要去那里啊。”
到青朴的路况太差,所以游客也少,加上陆毅磊一行都不超过十个人,到处冷冷清清,显得萧条荒芜。
上山行不多远,就见一座寺院坐落路旁,一个眉清目秀、身着红色袈裟的小女尼正站在寺门前礼送两个中年藏族妇女离去,看见四人上山,竟是羞涩地笑了一下,闪身进了寺门。
王怡菡颇有些好奇,说道:“这好像是个阿尼贡巴,咱们进去瞧瞧啊。”
陆毅磊忙问道:“什么是阿尼贡巴啊?”“就是尼姑庙。”王怡菡说完,率先向前走去。四人探头向里寺内看了一看,只见院内简洁干净,数排石砌的僧房,靠后一座主殿,好像规模也不算很大,只是院内并没有见到那个小尼姑。
一阵若有若无的梵唱传来,四人循声转过僧舍,来到大殿前的广场上,只见殿门紧闭,阵阵梵唱从殿中传出。王怡菡轻声说道:“看来她们今天是有法事活动,不接待外客了。”
陆毅磊心情莫名平静下来,好像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心里却有种想哭的冲动,好像前世有一段悲伤的往事被那袅袅梵音所唤醒,他突然记起了杨薇薇诵得那首诗“那一夜,听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找你的一丝气息”。
王怡菡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倾听,眉头轻蹙,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失去了什么。看看紧闭的殿门,四人知趣离去,爬至半山腰,大家都有些气喘吁吁,途中不时能看见在路旁洞内苦修的行者,盘膝端坐,神态安详,边上放着些简陋的起居用具。
郑大哥驻足看着一位形容枯槁、闭目修行的喇嘛说道:“知道吗,人家都说‘不到青朴就等于未到桑耶寺’,来这修行的喇嘛才是真正有大德行的,很多苦修的僧人在洞穴里修行,一生都不会出来。”
陆毅磊看着那位苦修者,叹息道:“我是不懂佛教经义的,真是搞不明白他们这样到底为什么,这是图什么啊?”
应该说青朴的初春不冷,特别是风很小的时候,但是再不冷,估计也有零下十几度,陆毅磊看着端坐在洞穴里的苦行僧侣,突然想起一句他一直非常推崇的话——“世上一切的不幸,都来自于对自己的爱”,也许他们就是要放弃爱自己,从而去追寻精神上的巨大幸福吧。
宋大姐脸色有些发白,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觉得,他们修行是为了用肉体的极苦换得精神的极乐,他们修行是为了来世的幸福。”
王怡菡悠悠叹道:“可是来世真的会幸福吗?那不是太渺茫了吗?其实幸福很简单,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幸福了啊。”
陆毅磊点头赞同,心里暗道:是啊,幸福就是要你觉得幸福,这话说得太有哲理了,其实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郑大哥突然慢吞吞地插嘴道:“我觉得修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重来的希望。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修行就像父母养孩子,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按照自己设计的路走,可以做自己做不到的事,甚至可以替自己再活一次。修行是为了来世,希望自己可以通过修炼在来世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可以幸福、平安。这两者本质何其相似,都是希望自己的意愿或精神可以延续,可是这两种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孩子不会按你的意愿去成长,修行也无法确定来世,这个世界根本不会管你的想法,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郑大哥停了一下,又加重语气道:“所以啊,我觉得修行就是修希望。”
陆毅磊沉默了,希望,是啊,一切事物发展的动力都是因为你有希望。
西藏的山看着不高,海拔却很高,青朴山势虽平缓,但海拔也有4000多米。宋大姐越爬越吃力,慢慢落在了后面,喘息声越来越大,嘴唇越来越紫,郑大哥看着老伴儿,心疼地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要不歇歇吧?”宋大姐还在咬牙坚持,回道:“没事,没事。”郑大哥搀扶着她,走几步歇一会儿。
王怡菡见宋大姐脸色惨白,急忙问道:“您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高原反应了呀?”宋大姐扶着头回答:“头疼得厉害,有些喘不上来气。”
陆毅磊看见路边有一块比较平坦的大石,忙和郑大哥扶着宋大姐坐了下来,连声道:“您快坐会儿,歇歇就好了。”王怡菡在一旁陪着,看着宋大姐那么痛苦,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郑大哥心疼地看着老伴,回头对陆毅磊道:“我们不上去了,你们两个去吧,我陪她坐会儿就下山。”
陆毅磊觉得不好,道:“我们俩也不着急,要不休息一会儿再爬,没事的。”
宋大姐使劲揉着太阳穴,劝道:“你们爬吧,我年纪大了,真的是爬不动了,你们俩快去玩吧。”
郑大哥接道:“你们上去帮我们多拍几张照片,回来给我们看看就行了,你们快去吧。”
王怡菡来青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为自己的小说采风,她必须要爬到山顶看看,所以两人又陪着老两口聊了几句,见宋大姐确实头疼乏力,也只得起身接着向上爬去。
翻过一块青石,陆毅磊和王怡菡同时回头望去,只见郑大哥一只手握着宋大姐的手,一只手轻轻地揉着老伴儿的额头,低头轻声说着什么,两人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阳光漫射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让人觉得很温暖。
陆毅磊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触动了一下,眼睛有些湿润,不由得想起《诗经》中的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陆毅磊一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的情诗,今天他看到了真正的注解。
莲花生大师修行的洞穴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洞穴,和别的洞穴没什么太大区别,也许这也从一个侧面表明了佛也是从普通人修炼而来的吧。
站在山巅,阳光有些晃眼,陆毅磊眯着眼睛向山下望去,只见郑大哥老两口正相互搀扶着向山下走去。陆毅磊完全没有记住莲花生大师修行洞穴的样子,却深深记住了那对老夫妇并肩而坐、低头细语的样子。
陆毅磊想起一句诗:让我们牵手一起走下去,走过浮华,走过喧嚣,走过美丽,走过平凡。在没有疆界的生命线上行走,在时光流逝中迎接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