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缕衣檀板无颜色(二)
“皇上驾到――”
这边后宫诸人同大臣忙下跪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海日珠拉低垂着头,直到跟前出现一抹明黄。
傅清望着面前跪拜的人,独独只有一个人,是他陌生的,他开口问道:“她是谁?”
身旁的安顺忙回言:“回万岁爷的话,那是七格格。”
所有的事情,在命格上早已定下,傅清站立片刻,还是走上前去,他弯身扶起她,海日珠拉却下意识微微一缩。她眉眼如画,面容太过精致,已是美艳不可芳物,即便是他也不免愣神一下。
傅清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对着众人道:“免礼。”
皇后,昌贵妃,宸妃三人对方才一幕俱了然于心,一副不出意料的云淡风轻。可其他嫔妃未必有这般的情怀。
傅清走到宸妃面前,想伸手握住宸妃的手,宸妃却温然一笑,傅清了然,并没有伸出手去,亦回一笑给她。
傅清看着陆舒笉,是说不出的陌生,陆舒笉如不见傅清般,不作话语,傅清也不表态,走到皇后身边去,执过皇后的手,“走吧。”
车辇上,陆舒笉闲闲的打着扇子,接过綄曦递来的葡萄吃了一粒,吩咐道:“宸妃不爱吃葡萄,端蜜瓜去给宸妃。”
宸妃一笑,“难得贵妃姐姐竟然记得嫔妾不爱吃葡萄。”便夹了一片薄薄的蜜瓜吃了下去。
陆舒笉望着宸妃道:“许久不见,宸妃倒是更见风韵了。”
宸妃搅弄着青瓷碗里的蜜瓜,“大病一场哪还来风韵可言,姐姐便不要笑话妹妹了。”
陆舒笉一笑,别过头去望着车外的景致,少顷又回过头来与宸妃闲话,聊以打发辰光,倒也清闲。
她闲闲想着,让陌玉、莲柔同乘一车,大概也不会安生了。
陌玉背靠着攒金枝的软枕,饮着酸梅汤,婢子将轿帘掀起,只留一层桃红薄纱,早晨的凉风习习,吹得人格外惬意。
因了上次闹得不愉快,陌玉虽有些悔意,却也端着身份不肯先与莲柔说话。莲柔也未不自在,反倒捧一本讲解音律的书坐在右窗边看,碧惢见着,便为她盛了碗银耳燕窝来,“小主也看了许久了,喝碗燕窝休息会儿罢。”
莲柔见了,便将书搁在膝上,接过燕窝,碧惢便在旁为她捶着腿,“小主可多进些,不然这路途长远,只怕会不好受呢。”
莲柔便应了声。碧惢眼见着那本书,便道:“最近总见小主一直在看这书,小主怎么开始钻习音律了?”
莲柔温和一笑,“音律可静人心,可动人心,我素来又喜唱歌与谱曲,自然要多加练习了。”
陌玉倚着靠枕,轻哼一声:“自然学精才好在人跟前卖弄,没的叫人笑话。”
莲柔微微一僵,碧惢将书收起来,“燕窝补身子极好,小主快些喝完罢。”
佩惢轻蔑的望了碧惢一眼,便对着陌玉道:“小主可觉着想吃东西?太后与皇后娘娘赏下来的血燕窝多着呢。”
陌玉瞥一眼莲柔,“血燕窝为燕窝中的极品,滋补最好了,这几日也吃腻味了,倒还突然想尝尝官燕是什么味道。”
佩惢便道:“小主如今身怀有孕,要什么是没有的呢,官燕只是留给那些地位低微的人吃的。”
莲柔脸色难堪,却也不得不赔笑道:“妹妹身子矜贵,又还要顾虑腹中的龙裔,自然要极珍贵的补品来补着,又岂是他人能比。”
陌玉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莲柔也吃不下手中的银耳燕窝,便让碧惢收下去。
皇后饶有兴致的命温曦端来糕点,“往常爷最爱吃臣妾做的糕点了,今儿个大早臣妾便做了这些来,想着路途无趣时吃糕点闲聊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傅清一笑,“皇后不常有这些小女儿心态,如今不见了往日的端庄持重,倒更见喜爱了。”
皇后脸色微烫,“爷惯会与臣妾玩笑了,在爷面前,臣妾也只不过是爷的妻子。”
傅清突然有些愧疚,论容貌论德行论才华,皇后都无疑高于后宫嫔妃。可正因为她是皇后,她就不能跟其他嫔妃一般去争风吃醋,她需要时时刻刻恪守礼仪,端庄沉稳,彰显一国之母的风范,哪怕她也正是如花般的年纪。
傅清点点头,“近来你瘦了许多,今日你的脸色也不好,要多休息。”
皇后大受感动,她伸手握住傅清的手,“只要爷一直在臣妾身边,再累臣妾也能撑下去。”
傅清便拥她入怀,看着柔宜的满面喜色,不可察觉的轻叹了口气。
大约过了半日,一列马车才摇摇到了行宫。行宫自然不及皇宫大,然而其富丽堂皇与别出心裁更甚皇宫。它周遭环山,多池水,绿荫四处,确是避暑的好地。
行宫的日子总是这样静无波澜,就如同一滩死水样。
而死水便是你永远察觉不到它有多深的。
这个夏日总与旁的日子不同,海日珠拉想大概这样日复一日的等待便是她往后要做的,等待作为科尔沁格格的命运。
终于在一个风雨欲来的日子里,恂郡王回京了。
海日珠拉住着的芙蕖馆临湖,推窗即是一片望而无际的翠绿湖水并满塘开得正好的荷花。风乍起时,幽香浮动。
苏合为芙蓉馆里的海日珠拉慢慢篦着头发,绾着妆束。
其实若是嫁到紫禁来,终归于这位科尔沁的格格而言是最次的选择,她的明妍别致会一点一点,掩埋在这紫禁城最深的地方,容不得一点鲜丽。
苏合暗暗叹了口气,忆及当初于慈宁宫时皇帝与太后的那番话,却不由惋惜了。
总归随遇而安是好的,海日珠拉望着铜鉴中的容貌,比着戴上一支茉莉小簪在鬓边,苏合便笑了:“格格总是最美的,便是一支茉莉小簪也十分好看。”
海日珠拉也笑了,宛如三月山间夹着桃花香气与泠冽山泉的山风一般清新。
苏合一个晃眼,就像是看到江南水乡隔着薄纱,满眼的轻雾朦胧,却不由心中一阵惊悸。再仔细,哪里还有方才的错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