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一点心意

沈筠垂下眼帘，把茶盏端到唇边，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温度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行了，回去练字吧。”沈筠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长安应了一声，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跟那根毛笔作斗争。

沈筠看着她的背影，把青萝叫到跟前。

“周婆子那边，你去处理，克扣了多少，让她吐出来，不必闹大，但要让所有人知道，长安是我的人。”

青萝低头应了，转身出去了。

沈筠靠在榻上，看着长安埋头写字的模样，那丫头写得认真，眉心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停下来歪着头看看字帖，又低头继续写。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沈筠看了很久，久到茶凉了都没有发觉。

青萝办事利落，她带了两个人，一个是芙蓉院的婆子，另一个是砚台。

砚台是谢珩派来的，就站在值房门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一句话不说，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话。

周婆子看见砚台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砚台是王爷的人，他站在这里，代表王爷也在看着。

青萝没有跟她废话，把册子翻开，一桩一件地念，每念一桩，周婆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一桩的时候，周婆子的腿已经软了，扶着桌子才没有瘫下去。

青萝把册子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嬷嬷，您在王府四十三年，伺候过老王妃，本该敬着您，但老王妃在的时候，也不会克扣下人的炭。”

“王妃说了，念在您伺候过老王妃的份上，不送官，不杖责，即刻送去庄子上，终身不得回王府，您的月例银子照发，够您养老了。”

周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砚台，把话咽了回去。

砚台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在青萝念完处置结果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沉稳，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王爷看着呢。

周婆子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婆子忽然挣扎了一下，声音尖厉地喊了出来：“我伺候老王妃四十三年！老王妃在世的时候，谁敢动我！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我……”

她的声音在夹道里回荡，但廊下的丫鬟婆子们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周婆子被塞进一辆青布马车，车帘一放，声音就被闷在了里面。

池婆婆站在廊下，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王府里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伺候过老王爷老王妃不是免死金牌，本分做事才是。

当天下午，两筐好炭和一筐银丝炭就送到了芙蓉院的侧房。

送炭的小厮把炭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还多带了一捆引火的干柴，长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炭，愣了好一会儿。

银丝炭，她只在芙蓉院见过，火力足，暖得快，是王妃和王爷才用得上的东西。

“这……是不是送错了？”长安小声问。

送炭的小厮头都没抬，语气公事公办的：“没有，炭例调整了，侧房以后就是这个数。”

长安把那筐银丝炭搬到墙角，又搬了两筐好炭，码得整整齐齐，然后蹲在炭盆前，拿了三块银丝炭放进去，点着了。

火苗舔着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青烟袅袅升起，然后很快散了，暖融融的热气从炭盆里慢慢弥散开来，充满了整个屋子。

长安蹲在炭盆前，伸出手，靠近那团温暖，指尖被烤得微微发烫。

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像一朵被冻蔫了的花，终于等到了太阳。

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裹着两件棉袄缩在被窝里，连脚都不敢伸开，而今天，她可以穿着夹袄坐在屋里，手是暖的，脚是暖的，连空气都是暖的。

长安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真好啊。”

阿黄在蒲团上翻了个身，咕噜咕噜地叫着，表示同意。

长安想起王妃总提到桂花糕，王妃的炭火总不能白收，她跟张黛娘讨了桂花糕的方子，准备给王妃做一碟，送上自己的一点心意。

她在花香院的小厨房里练了几次，第一回太甜，甜得张黛娘直皱眉，第二回太软，没成型，第三回总算象样了，桂花撒得匀，闻起来香香的。

她端着那碟桂花糕就要往芙蓉院里跑，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王妃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她做的这点粗陋点心，拿不拿得出手？

走到芙蓉院门口，青萝正在廊下站着，看见她手里端着的碟子，多看了一眼。

“给王妃做的？”青萝问。

长安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做得不好，王妃别嫌弃。”

青萝没有拦她，掀了帘子让她进去。

沈筠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直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她的手指才微微顿了一下。

“王妃，奴婢做了桂花糕，您尝尝。”长安把碟子放在小几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眼睛却偷偷瞄着沈筠的表情。

沈筠放下账册，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