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不死心的投资商
“如果他无法从学院直接拿到数据,就会从别的地方收集。比如你们的合作诊所。”
贾雯雯立刻想到何医生。何医生的诊所里有父亲近期整理的好几份扩展病历,有一部分已经在低收入老年保险那边挂过号了。如果贝内特要求调取保险数据作为市场调研依据,那些病历可能会被列入调取范围。
“何医生那边。”她刚开口,贾国良已经站了起来,走进卧室去找刘律师上次留下的文件。等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份病历授权使用协议草稿。这份东西是刘律师上次处理投诉信的时候一并起草的,当时他只是留了个底,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想调病历,有一个前提。每一份病历都必须有患者本人或其法定代理人的书面授权。未经授权对外提供,就是违反加州患者隐私保护法。”他让贾雯雯马上把这份草稿拍给何医生,并把里面跟病历授权相关的条款用中文说明了一遍。他知道这不是一个万全的防御,但它至少可以延缓对手的操作,为后续争取应对时间。
黄彼得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咀嚼,咽下。
“还有一件事。迈克尔·陈离开学院之后,又接触了我们的药理系副主任。那位副主任跟我在同一个实验室,今天上午他跟我说,贝内特有意向资助做一个‘天然草药有效成分萃取与西药配伍可行性研究’,初步选定了一些市面上常用的中成药。”
“他这是要往中药的方向插手了。”贾国良放下手里的授权协议草稿,“等他们把几种常用中药的有效成分提出来,再按西药标准做个临床试验,出一个‘某中药提取物对某症状有效’的论文,就可以直接把它包装成植物药保健品。到时候他们连中医的辨证都不需要,直接套用保健品营销那一套。”
“就是这个意思。”黄彼得点点头,“我对资本运作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在他们之前,你先把中药研究纳入了你的学术合作框架,他们就失去了抢先定义的标准。”
贾雯雯在旁边记录,她已经把接下来需要完成的几件事理出了顺序:去跟安德森教授沟通扩展研究范围的可行性,去跟何医生同步病历授权保护和下一步数据加固的细节,还要去跟刘律师确认这份授权协议在法律上是否足以应对保险数据的调取请求。
黄彼得把曲奇吃得只剩最后一块,说留给他女儿明天当早餐。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贾医生,我学药理学学了二十年,从不信任何没有被随机双盲验证过的疗法。但你的辨证治疗在我身上见效了,这是到目前为止我最难用已有数据去解释的一个事实。所以在你们中医理论找到更完整的现代阐释之前,我暂时站在你这边。”
贾雯雯把这句话翻译完,发现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是一个经常被否定的人,突然被一个不该相信他的人相信了的时候,露出的那种表情。
何医生第二天一早就赶过来了。她把收到的病历授权要求全部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份一份跟贾雯雯核对上面签了字的病人名字。
“目前收到调取请求的有六个病人。其中五个是我自己的老病号,跟你的病历没有交集。有一个是上个月你帮忙做辨证分析的那位肩周炎患者,他的病历里有你签字的辨证分型页。按照加州患者隐私保护法,只要患者本人签了授权,第三方就可以调取。这一份调不调得出来,取决于他本人是否同意。”
贾雯雯直接把电话打给了那位患者。那是个六十多岁的广东籍老人,电话里听她解释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信贾医生多过那什么资本,不给”。挂掉电话之后,何医生又把整件事捋了一遍,发现贝内特如果想绕过授权,还有一个途径——通过保险公司的医疗审核渠道调取去识别化的统计数据。虽然不能直接拿到单个病人信息,但足以做市场分析。
“加文。”她的语气忽然不那么凝重了,“上次那个保险公司的加文,他不是帮我们把针灸目录保留下来了吗?如果让他知道贝内特想利用保险渠道绕开授权调取数据,他可能会主动出手。”
贾雯雯没有立刻给加文发邮件。她先跟父亲在茶几边坐了一上午,把最近几个月所有接触过病历的外部渠道全部理了一遍。研究项目是一块,何医生这边是另一块,社区义诊的随访记录虽然不算正式病历,但如果贝内特把它列为商业调研,仍然可能被当作市场数据收集。
“他们要的是标准化,我们就给他一个标准化的门槛。”贾国良在纸上画了一个流程图,从病人初诊,辨证分型,选穴依据,施针操作,随访记录,每一步都标了质控标准。然后在最底部用铅笔画了两道横杠,杠中间写了一行字:多操作者验证尚未完成。
“这篇论文不是为了发表在什么杂志上。我们只需要让伦理委员会看到,这个研究已经把所有可以标准化的步骤都标出来了。至于目前还没法标准化的那部分——那就是辨证论治本身。把门槛亮在明处,比把门槛藏起来更安全。他们想绕过辨证,就必须先证明绕过去之后的效果不比现在差。”
当天下午,贾雯雯把父亲画的流程图用英文整理成一份标准操作规范草案。安德森教授审过之后,同意将这份草案作为研究项目的中期附件提交伦理审查委员会,作为研究透明化的一部分备案。
提交完备案文件的那天晚上,贾雯雯坐在电脑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开电脑里的病例观察笔记,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今天提交的备案文件,是父亲来美国之后第一次主动向外部体系阐明自己的方法论边界。他没有说“中医不需要你们来验证”,也没有说“我治好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把自己的一套东西拆开来,把所有可以被验证的部分交给别人审查,把暂时无法被验证的那部分坦诚地留在未来。这也许就是何医生说的那道门槛。旁人看得见门槛有多高,却跨不过去,除非他们也花上三十年去搭脉辨舌。
周五傍晚,贾雯雯从图书馆回来,发现公寓门口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黑色轿车。迈克尔·陈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贾小姐,方便聊几句吗?”
“你说。”
“我们对上次的方案做了一些调整。总部批准了提高技术股比例的方案,上限可以给到百分之三十。这笔交易对你父亲没有任何经济风险——前期全部由我们承担,你们只需要授权品牌和提供标准化方案的顾问意见。另外,我向上级申请了额外的培训预算,培训周期可以延长到六个月。”
贾雯雯接过文件,随手翻了几页。条款确实比上一次更优厚了,技术股从百分之二十提到了百分之三十,培训周期从四周延长到了六个月,而且在品牌授权期限之后,所有临床技术资料的知识产权归还给贾国良本人。如果是不懂资本运作的人看到这份方案,很可能就会动心。
但她已经和刘律师通过电话了。
“文件第三页第六款。”贾雯雯把那几份文件还给迈克尔·陈,“上面说在合作期间,贾国良医生不得以个人名义参与任何与本项目构成竞争关系的临床或学术活动。刘律师帮我分析过这条,这意味着如果我父亲签了这份协议,他就不能继续和安德森教授的研究项目合作。你们定义的合作范围包含了所有针灸相关临床研究,医学院的项目当然也在其中。”
迈克尔·陈收回文件,笑容没有消失,但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弧度。
“你应该知道,安德森教授的研究经费来自学院拨款预算,最多再支撑一年。一年之后,要么他找到新的资助方,要么你父亲的研究项目就会中止。到那个时候再来跟我谈,合同条件也许就没有今天这么温和了。”
贾雯雯靠在门框上,感觉背脊上微微发麻,但她记住了一件事: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对方主动说出来的,对方的底线已经比自己预估的更明显了。
“就算到时候项目真的结束,你手边也没有第二个可以做辨证论治的人。能复制手册的人你将来也许能招到,但你说服不了安德森和史蒂文斯。这一点我没说错吧?”
迈克尔·陈把那份文件重新装回公文包,没有回答。
他临走时留下一句话:贝内特的投资窗口会保留到春季末,在此之前如果改变主意,条款可以再谈。
当天晚上,贾国良坐在茶几前对着那三个字盯了好久。马美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在想自己从十五岁开始给病人写病历记录,写了三十年,怎么被人翻几份账本就变成了“品牌”。马美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他手里那张纸拿过来,正面反面看了一遍,说这有什么好盯的,你给人看病的本领又没长在这张纸上。
随后两天,贾雯雯把近期所有纸质病历全部做了双份影印,电子档案同步备份到医学院审批过的加密研究服务器里。刘律师帮她对着保险数据调取条款逐条复核每批档案的授权状态,最后确认所有敏感病例都已被非商业研究的伦理保护条款覆盖。在备份文件全部整理入档的那个深夜,她独自坐在电脑前,给贝内特资本的对接人发了一封正式答复:基于现有学术合作框架对临床数据公开范围的约束,我方暂不接受贵司上一轮合作提案。她特别用了“暂不”而不是“拒绝”,这和父亲的想法是一致的——把底线表达清楚,但不堵死对话的可能,真正让对手留有顾虑的,不是你拒绝他,而是你比他更了解规则。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洛杉矶三月的清晨,空气里混着远处海水和楼下泥土两种不同的味道。阳台下面,玛莎老太太正往花坛边撒薄荷种子,她母亲用一种河南农村妇女特有的浑厚嗓音说:“种太多了!吃不完!”玛莎听不懂,但从音调上判断这是好话,冲她笑了笑,继续撒种。贾雯雯端着咖啡站在阳台上,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么怕了。不是怕的事不够多,是她终于懂了:守住边界比盲目扩张更可靠,而她的边界,就是父亲那张茶几上每一份都经得起审查的、字迹工整的病历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