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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熟悉的人名

何医生的诊所被断掉保险直付结算资格那天,整个唐人街都在传这件事。

不是什么医疗事故,是一家商业医疗网络公司突然发了通知,说根据内部评估结果,何医生的诊所不再符合指定服务提供者的评级标准,从下个季度起暂停保险直付结算。这家网络公司手里握着三家大保险公司的指定服务商名单,从名单里被踢出来意味着很多依靠商业保险来诊所做针灸的病人以后没法直接结算了。

何医生拿着那份通知在诊所里坐了一下午。诊所开了十一年,病人里六成靠商保直付结算,剩下四成是现金自费或政府补贴的老年人。六成的收入如果断了,诊所最多撑半年。

贾雯雯知道消息的时候是当天晚上。何医生没打电话,是她自己路过的时候看见诊所灯还亮着。何医生坐在她平常收针后习惯坐的那把旧藤椅里,手上握着那份传真件,纸都被攥出了褶皱。

何医生把事情说了一遍,把那份通知的附件递给她。贾雯雯看完最后一页的落款,是一家叫wellconnect的商业医疗网络管理公司。做的是搭建医疗网络系统,把各类诊所包进自己的指定服务商目录,再替保险公司统一结算。这种公司不做保险,也不做医疗,只是在中间转单据抽佣金。但因为它掌握了几家大保险公司的网络服务授权,踢出一个诊所几乎不需要举出什么实质性的临床理由,一个风险评级调整就够了。

“我和他们的合约去年刚续过。去年续的时候评分还是a级。”

“风险评级为什么突然调了?”

何医生指了指传真件上被划了横线的一行字:混合执业模式,非标准化诊疗记录占比过高。

“就是说我的诊所里有一部分病历是按中医辨证分型来写的,不是按他们习惯的标准格式,因此定性为不能标准化处理的业务风险。我这些病历大部分还是用我自己执照签的,你爸是帮我整理的部分只是少数几份,只这一部分就足以在审计报告里被当作争议纪录了。”

贾雯雯把那份传真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她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仅仅是因为病历格式问题,正常的网络管理公司会先发整改通知,限期修正之后再评估。直接取消资格而不给整改期,意味着对方是想拿这件事杀鸡儆猴,给所有愿意接纳贾国良的人看。

她把传真件折好放进包里,说天亮之前一定想出办法。何医生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候诊区那张旧茶几旁边,摸了摸桌面上被茶杯烫出的印子。

“这间诊所是我刚拿到执照那年租下的。当时这条街上一共只有三家店,隔壁是家洗衣店,对面是家五金铺。现在洗衣店早关了,五金铺也搬了,就我这还开着。要是它最后不是被病人抛弃,是被一个你爸看病不收钱、我也不乱开贵的药的中医诊所因为网络公司的一纸评估就判了死缓,那我就不懂这个行业到底要求从业者什么样的规矩了。”

贾雯雯连夜查了wellconnect的股东结构。查到第二层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名字冒了出来。这家医疗网络管理公司并不是由贝内特资本直接控股,但它的母公司跟贝内特旗下的被投企业在同一家私募基金下面。贝内特是那家基金的lp之一,虽然不是直接运营方,但在基金投委会里拥有可以影响决策的席位。

她没有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何医生,而是先给加文·沃克发了一封邮件。加文是那家一直跟他们在病历和疗效数据上反复过招的保险公司审核主管,但在上一次针灸目录存留的审查中,他投票保留了针灸相关理赔项目。

加文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第二天上午就回了邮件,说他看到了wellconnect发给合作保险公司的内部备忘录副本。上面明确提出了一句话:鉴于近期替代医学领域非标准化诊疗行为引发的监管风险,建议各网络管理公司审慎评估混合执业模式诊所的合作风险。

“这封备忘录的措辞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它没有点名何医生的诊所,也没有禁止保险公司继续跟何医生合作。但它把‘混合执业模式’和‘监管风险’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的暗示本身,在业内就已经是在传递明确的信号。如果保险公司后期主动配合清查这类诊所,wellconnect就可以辩称自己只是建议,最终决定权在保险公司手中。”

贾雯雯给加文回了一封邮件问了一句话:贝内特资本的人有没有直接跟你们接触过?

加文没有在邮件里明确回应,只说近期有几家替代医学方向的投资方来做过非正式的业务咨询,问的是针灸诊所的风险评级模型怎么设计才能更“稳定”。他说如果贾雯雯想在不暴露商业敏感信息的前提下找到这些痕迹,可以试着去翻所有公开的尽职调查报告,以及几份已经流出的行业研讨会纪要。

贾雯雯没有再追问,加文已经把自己可以说的全部说出来了。他一个保险审核主管不能在邮件里直接指控一家投资机构,但他划清楚了所有公开信息可以查到的路径。

开庭前三天,刘律师在电话里用一种很沉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何医生对wellconnect如果提起诉讼,最好能在进入法庭程序之前就达成和解。刘律师给何医生提供的信息称,wellconnect的母公司三个月前刚启动了一轮面向旗下医疗服务类项目的esg审核,很在意公众和监管层对“服务公平性”和“中小机构可得性”的评价;如果何医生愿意将她跟贾国良医生共同整理的辨证分型标准化病历作为非商业用途公开发布,wellconnect可能会因为舆论风险而选择撤回对诊所的评级调整。

“他们可以不在乎一个诊所的死活,但会很在意那些大型保险合作方因此向他们发送的核查函。一旦有保险合作方要求复核,事情就从‘单方面履行商业权利’变成了‘是否建立行业准入壁垒’。这个压力他们不一定愿意扛。”

何医生选择了和解。不是因为她不生气,而是因为她算过时间。打一场商业诉讼至少要一年,一审出结果之前诊所的保险直付资格依然冻结。一年之后就算官司赢了,病人也早就在漫长的等待里走光了。

她签下和解协议那天,贾国良在何医生耳边说了两句话:签字是为了让这间诊所留一口气,不是为了认输。只要能活下来,以后的账可以慢慢算。

和解协议签完不到一周,何医生重新申请保险直付资格的补充材料已经投递出去。与此同时,贾雯雯把何医生诊所里凡是跟研究项目扩展病历相关的档案全部做了一轮合规加固,每一页都补了辨证分型和穴位的对应说明。刘律师建议她把何医生同意公开发布的几份去标识化病历一起寄给加文备案,同步抄送加州针灸局,再把抄送记录截图存档。

做完这一切的傍晚,贾雯雯坐在公寓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盏老式的铁观音茶壶,忽然想起何医生第一次来公寓那天。那时何医生带了两袋虾饺,马美玲在厨房里打蛋花做酸辣汤,两个中年女人一见面就在灶台边聊起来,一个讲河南话,一个讲广东普通话,谁也不影响谁。

她原本以为那种场景只是普通的社交。现在回头看,那场“厨房外交”帮父亲搭起来的桥比任何合作协议都牢固得多。因为何医生不是合作伙伴,是盟友。盟友是不会在传真件面前低头的。

wellconnect撤回原定评级调降通知的那天是周三。何医生接到传真之后,在诊所里坐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骂人,只是把那张纸复印了两份,一份锁进档案柜里,一份贴在候诊区的公告栏上。

她说这是给以后看的。

黄彼得是当天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人。他最近在跟安德森教授和贾雯雯一起,帮父亲的扩展病例写一份正式的中期数据分析,顺便把他自己胃食管反流的治疗经过也整理进去了。这是他主动提的,没说任何大道理,只是在病历末尾加了一行备注:本例患者本人为医学院药理系副教授,自述质子泵抑制剂治疗失效后经六次针灸调理停药,症状缓解持续超过十二周。

这行备注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贾国良。

“这份病历可能会被人拿去用作商业用途分析。但如果要用,请你让我签字。不是签字授权给他们,是签字让它留在你的研究证据体系里。”

贾国良接过那份病历,仔细看了一遍全部签字页,然后放进了自己那本已经翻旧的檀木针盒旁边的病历本夹层里。

“放在这儿吧。这本子里记的东西,除了病人自己和能帮到病人的同行,谁也别想拿它去卖钱。”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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