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辞职
十月中旬的一天,陈博士在医学院的学术报告厅做了一场内部讲座,题目是“辨证分型作为针灸临床研究中的预设亚组变量,基于扩展病例数据的初步分析”。贾国良坐在第一排,贾雯雯坐在他旁边负责翻译。
陈博士的开场白很直接。他说自己半年前对针灸的了解仅限于系统综述里那几行“证据等级不足”的结论,但过去几个月他亲眼看到了一批按辨证分型操作的临床数据,这些数据在亚组分析中呈现出的效应差异,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期。他展示了一张幻灯片,左侧是传统随机对照试验中真针刺组与假针刺组的荟萃分析结果,右侧是贾国良扩展病例中按证型分层的有效率数据。左侧的效应量差异较小且异质性高,右侧各证型亚组内的有效率数据分布更为集中。
“当然,这不是一项严格的双盲随机对照试验,它的样本量和研究设计决定了它只能作为一项探索性分析。”陈博士推了推眼镜,“但探索性分析的意义不是下结论,是指出方向。如果辨证分型这个变量真的能解释一部分临床试验中针灸效果不稳定的异质性来源,那我们以前对针灸的评估方式就需要重新审视。”
台下有人举手提问。提问的是黄彼得,他今天穿了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坐在第二排。“陈博士,你的系统综述里目前纳入的文献,有多少篇在试验设计中记录了受试者的中医辨证分型。”
陈博士翻了一页幻灯片。“零篇。没有任何一篇已发表的临床试验在设计阶段预先纳入了辨证分型作为受试者分层变量。这也是我今天想跟各位讨论的问题核心,如果这个变量确实存在影响,而我们之前的所有试验都没有考虑它,那我们对针灸效果的评估就存在一个系统性的盲区。”
贾雯雯把这段话逐句翻译给父亲听。贾国良听完,低声说了一句话。“他终于说到了点子上。不是针灸不行,是他们不知道怎么用针灸。你把这话记下来,以后写进你的论文里。”
讲座结束后,陈博士单独找到贾国良,说想请他跟安德森教授和史蒂文斯教授一起,联合申请一项新的研究课题:以前瞻性设计验证辨证分型对针灸疗效的调节效应。他说他已经跟学院的研究委员会沟通过了初步意向,如果课题能获批,贾医生的扩展病例数据可以作为前期基础,后续的随机对照试验则由他这边负责研究设计和统计分析。
贾国良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的研究设计,需要我做什么?”
“辨证。所有受试者的证型判断都由您来做,选穴也由您来决定。我们不再给您限制统一的穴位配方,只要求您对每位受试者的辨证分型和穴位选择做详细记录,这部分记录将作为研究的主要干预变量。”
“那就是让我做我每天在做的事?”
“对。只是这一次,我们会用您的方式去做试验,而不是用试验的方式去套您。”
贾国良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比之前那些要求他“先做假针对照”的研究设计方案都要对劲得多。他转过头对贾雯雯说了一句话:你帮我告诉他,我做了一辈子临床,不怕记录,就怕别人把我的记录当废纸。
十月下旬的一天下午,周医生完成了一批扩展病例的中期随访,把数据整理成表格交给何医生审核。何医生翻到其中一页,发现周医生用圆珠笔在太冲穴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她问这个星号代表什么,周医生说这组偏头痛病人在初诊时太冲穴的按压反应都很强烈,但到了维持期,有相当比例的人太冲按压痛明显减弱,与此同时头痛发作频率也在下降。
“这个相关性你在随访记录里是怎么写的。”
“我把它归在‘证型转归’那栏下面了。初诊时肝阳上亢证候要素包括太冲穴压痛,维持期随着头痛好转,压痛减轻,证候要素也随之消退。”周医生翻到随访表格背面,那里附了一小段她的补充说明:辨证分型不是一次性标签,而是一个动态变化的临床判断过程,穴位压痛的变化可以作为证型转归的一个辅助参考指标。
何医生把这段话仔细读了两遍,然后把整份随访记录复印了一份,放进诊所培训档案里,在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第五模块“辨证分型与选穴配方的临床依据记录”补充案例。她指着便签对周医生说,这种观察才是辨证论治最核心的东西,证型不是贴上去就不动的标签,它会随着病人的恢复过程动态变化。现在的培训课程以后要不断补充更新,每一批新人进来都会有新的案例可以学。
贾雯雯辞去了实验室里的兼职工作。
辞职那天,她的导师安德森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是不是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她现在手里有父亲的扩展病例数据需要整理,有加文那边新目录的示范病历需要翻译和归档,有陈博士即将启动的新课题需要做前期文献准备,还有何医生诊所的带教培训档案需要维护。她的硕士论文题目也已经定了,就用父亲这批扩展病例的辨证分型数据做亚组分析。这些事堆在一起,任何一件都不能随便放下。
安德森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信是医学院研究委员会发来的,内容是批准贾雯雯以研究助理身份加入即将启动的辨证分型前瞻性研究课题组。他说,这份工作有津贴,不多,但足够你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
贾雯雯接过信,看见信纸末尾的批复日期,是两周前。她抬起头看安德森,安德森已经转身去整理书架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了。
十一月初,洛杉矶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落在花坛的薄荷叶上,马美玲种的那几棵番茄被雨水打歪了一棵,她用一根竹竿和旧布条重新撑起来,竹竿顶上绑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贾国良站在诊所窗前往外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老家诊室里也种过一盆薄荷,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来看病的病人有时候等得久了,掐一片叶子揉一揉闻一闻,说这味道提神。后来那盆薄荷被一个来抓药的小孩连根拔起,他也没生气,把土重新培好,插了几根新茎,一个月之后又长满了盆。
“爸,陈博士发邮件来了。”贾雯雯从候诊区走进来,“他的系统综述今天正式投稿了,你分证型的数据作为亚组分析被纳入讨论部分。他在致谢里加了一句:感谢贾国良医生提供辨证分型临床数据,并帮助笔者理解针灸临床个体化治疗的基本逻辑。”
“什么叫帮助笔者理解?”
“就是说,你把他教会了。”
贾国良笑了一下。“我没教他,是他自己愿意学。愿意学的人不用教,看几遍就会了。”
雨停了。何医生从药材柜那边端过来两杯热茶,一杯给贾国良,一杯给贾雯雯。林医生在隔壁诊室里给一个肩周炎病人收针,隔着墙能听见他在问病人“这个角度抬起来还疼不疼”。周医生坐在候诊区角落里翻看新印好的带教培训手册,手册的封面上印着何医生拟的标题:辨证论治临床操作规范,从针感训练到证型转归。
贾雯雯捧着茶杯,在诊所里转了一圈。她看见档案柜里那些按日期排列的扩展病例记录,从莉莉的痛经到老方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从阿米拉母亲的肩袖损伤到付建国的胃食管反流,从黄彼得的质子泵抑制剂停药记录到魏平安的第一次针刺,那个脑瘫孩子还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灵活地握笔,但他的父亲上周告诉何医生,小平安最近用手抓东西比以前稳了,而且愿意主动去抓,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她发现自己的论文虽然还没写完,但论文里需要回答的问题,在这些档案里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这些答案不是用统计软件算出来的,是用一次次诊脉、一次次选穴、一次次在病历本上写下“证型未变”或“证候要素消退”累积出来的。
她走回父亲身边。贾国良正在给一个新病人写病历,笔在纸上走得稳稳的。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晴了。”
贾雯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花坛里的薄荷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马美玲撑着的那根竹竿上,旧布条不再晃了。
她回到电脑前,打开那份写了很久的报告,在最后一页的结尾处打上了一行字:本研究的数据收集工作至此基本结束,但临床观察仍在进行中。以下为扩展病例的中期随访数据汇总。
光标停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关掉文档,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后的洛杉矶,天空正在变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