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教我爸的时候也这样? - 青囊渡海记 - 碳烤串烧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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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教我爸的时候也这样?

贾雯雯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茶几上。马美玲正在厨房里择韭菜,看见那厚厚一沓纸,擦了擦手走过来。

“写完了?”

“还没。”贾雯雯把封面抚平,“只是中期报告。后续的随访数据还要继续补充。”

马美玲拿起报告翻了翻。她看不懂英文,但认得里面夹着的几张照片。一张是父亲在社区中心做讲座时拍的,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下面坐满了各种肤色的老人。一张是魏平安第二次来复诊时拍的,孩子坐在治疗床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再蜷着了。还有一张是前几天在何医生诊所拍的,贾国良正在给林医生示范合谷穴的进针角度,周医生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

“这张拍得好。”马美玲指着最后一张,“你爸教人的时候,跟他爸当年一个样。”

贾雯雯凑过去看。照片里父亲的手指按在林医生的虎口上,嘴巴微张,应该是在说进针的深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生气,是在认真。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父亲给她讲作业,不管是数学题还是后来的生物课,都是这副表情。

“我爷爷教我爸的时候也这样?”

“一样。你爷爷教徒弟的时候从来不夸人,只会说‘再来一次’。你爸小时候被他训哭过好几回。”马美玲把报告放回茶几上,“后来你爸当了爹,训你的时候也是这句话,再来一次。你们贾家的人教东西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贾雯雯想起林医生被父亲骂哭的那个下午。她追到走廊尽头,看见林医生把眼镜摘下来对着墙抹眼睛,背心边沿勒出两道深筋。她告诉林医生,父亲当年跟着爷爷,头五年只做助理,只能看,不能扎针。林医生后来把这段话记在了培训笔记的扉页上。

厨房里的水开了,马美玲转身去关火。贾雯雯把报告收进文件袋里,准备明天带到诊所给何医生看。她走到阳台上透了口气,楼下花坛里,玛莎老太太送的番茄已经红透了,马美玲用旧布条绑的竹竿稳稳地撑着藤蔓。远处高速公路上车流声低沉而持续,和半年前她刚回洛杉矶时一模一样。但很多别的东西不一样了。

周四下午,加文来诊所送一份文件。他最近跑唐人街的次数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何医生开玩笑说候诊区应该给他设个专座。

“不是什么正式文件。”加文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安德鲁让我带给你们的。他下个月要调去旧金山分部,走之前想把手里所有关于新目录的资料整理好交接给继任的人。这份是他自己写的针灸病历审核要点,算是他这几个月跟你们学的东西总结。”

贾雯雯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档,大约七八页,用表格和要点形式列出了针灸病历审核的关键项目。第一项是辨证分型与选穴的对应关系,第二项是治疗前后症状变化的可量化指标,第三项是减药记录的完整性。每一项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说明,有些地方还用括号标注了中文术语,肝阳上亢(liveryanghyperactivity)、气滞血瘀(qistagnationandbloodstasis)、围刺(encirclingneedling)。

“他连中文术语都记住了?”贾雯雯有些惊讶。

“他说这些术语在英文里找不到完全对应的翻译,强行翻译反而会丢掉原意,不如直接保留拼音加英文注释。”加文笑了笑,“一个公共卫生政策研究员,被你们训练成了半个中医术语专家。他在最后一页写了致谢,你看看。”

贾雯雯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几行字:感谢贾国良医生,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病历不是用来对付保险公司审核的,是用来记录医生如何理解病人的。感谢贾雯雯女士,她翻译的每一份病历都让我看到一个病例是如何从症状变成辨证再变成治疗方案的过程。感谢何医生诊所的所有人,你们让我知道唐人街的诊所不只是诊所,是一条街的根。

贾雯雯把这段话翻译给父亲听。贾国良正在给针具消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安德鲁,他以后还做不做针灸目录的审核?”

“做。他在旧金山分部也要建同样的目录。”加文说。

“那你帮我把这份东西复印一份,我留着。”贾国良把消毒好的针一根根放进针盒里,“以后有新来的审核员不懂中医,可以拿这个当入门教材。”

周五傍晚,贾雯雯在诊所里碰到周医生。周医生刚结束下午的门诊,正在收拾治疗床上的床单。她最近开始独立接诊一些证型相对简单的初诊病人,偏头痛、肩周炎、腰肌劳损这一类。何医生说她的针法进步很快,尤其是三阴交的进针角度,斜刺向上时麻感往大腿内侧走,直刺时酸胀感局限在局部,两种不同的针感传导方向她已经能稳定区分了。

“小冉姐,你那个报告写得怎么样了?”周医生把床单叠好放进储物柜。

“中期报告刚交上去,后续的随访数据还要继续补。”贾雯雯靠在诊室门框上,“你呢,培训手册看完了吗?”

“看了两遍。第三模块‘骨面阻力识别与断针预防’那部分,林医生把他上次断针的经验也写进去了,我每次看到那段都觉得手心疼。”周医生笑了笑,“以前在学校学针灸,老师只教怎么把针扎进去,不教扎错了怎么办。到了这里才知道,扎错了也是学习的一部分,但前提是你得把错记下来。”

贾雯雯想起自己刚到美国读书时的样子。她在实验室里做细胞培养,每次实验失败了都要写一份详细的纠错报告。她以为中医是另一套体系,不需要纠错,只需要传承。但父亲在林医生断针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断针的起因、处理过程、预防措施一条一条写进诊所的不良事件记录表里。传承不是不错,是错了之后把教训变成下一批人的教材。

“你跟林医生说,他那段断针记录写得很好。”周医生把储物柜的门关上,“他说那是被贾老师训出来的。”

两个人都笑了。走廊尽头,贾国良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起针,隔着门能听见他在问病人“回去以后有没有按我说的泡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六上午,贾国良去何医生办公室交这个月的出诊记录。何医生正在核对诊所的季度财务报表,面前摊着一沓单据。

“你来得正好。”何医生把报表推到一边,“有个事想跟你商量。诊所现在的门诊量比刚搬过来那阵涨了差不多四成,自费病人的比例也稳下来了。我在想,要不要下个季度多排一个诊室出来,专门用来做带教培训。林医生和周医生马上就能独立接诊了,但新来的实习生还需要有人带。”

“你想让谁带?”

“当然是你。”何医生笑了,“你那个‘先在自己身上找针感’的要求,现在整个加州的针灸师协会都在传。上个月开会,有几个诊所的老板专门跑来问我,说他们也想在自己的诊所推行类似的针感触诊训练,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我说你们要找的不是培训方案,是一个愿意在自己身上试针的带教老师。”

贾国良想了想。“诊室可以多排一间,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实习生进诊室之前必须先在培训手册上完成五个模块的理论考核,没考完不能碰针。第二,每个实习生在正式给病人施针之前,至少要完成五十次针感触诊自练,记录在案。一条都不能少。”

“五十次自练记录。”何医生把这句话记在便签纸上,“我跟周医生说,让她把手头那批三阴交练习的表格整理成模板,以后新来的直接用。还有,林医生说他想把骨面阻力识别那部分做成一个标准化的触诊训练模块,用不同硬度的硅胶垫模拟骨面和筋膜的层次感。你觉得行不行?”

“可以。不用太复杂,能让新人摸到骨面和筋膜的阻力差异就行。”贾国良站起来,“带教的事你定就好。诊室排出来以后告诉我一声,我来安排时间。”

何医生点头,在便签纸旁边标注了一行字:新诊室,带教专用,预计下季度开。然后她把报表重新拉回面前,继续核对单据。

周日傍晚,贾雯雯在公寓楼下碰到玛莎老太太。玛莎正在给花坛里的金盏花浇水,看见她就招手让她过去。

“你妈妈不在家?我昨天烤了南瓜面包,想给她送两块。”

“她在楼上,我去叫她。”

“不急。”玛莎把浇水壶放在花坛边上,“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爸爸是不是在社区中心开过一个讲座,讲失眠的?”

“对。上个月开的。”

“我读书俱乐部的朋友去听了。她说那个中国医生讲失眠,没有说‘你睡不着是因为你太焦虑’,而是说‘你每天早上五点多醒是因为你的肺气不降’。她去看了家庭医生三年,没人告诉过她肺和失眠有关系。”玛莎把一片枯黄的薄荷叶摘下来,“她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按摩合谷和列缺,说比以前吃褪黑素管用。她让我问你爸爸,下次讲座什么时候开。”

贾雯雯想了想。“下个月应该还有一场,主题还没定。”

“能不能讲讲饮食和体质?”玛莎认真地比划着,“我们这些老太太,每个人吃的药都不一样,但从来没人告诉我们,吃什么食物会影响药效。”

“我回去跟我爸说。”贾雯雯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主题就定饮食与体质,我让他多举些例子。”

玛莎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浇水壶继续浇花。

当天晚上,贾雯雯在电脑上打开那份中期报告的后续部分。她翻到扩展病例的中期随访数据那一章,找到魏平安的记录。

平安的随访数据已经更新到第六周。他的父亲魏师傅上周带他来复诊时带来了一份学校老师写的观察记录。老师写道:平安最近在课堂上能够用手握住铅笔超过五分钟,虽然字迹仍然潦草,但握笔的稳定性比以前有明显改善。他以前写字的时候整只手都会抖,现在只有食指尖还有轻微的颤动。魏师傅在旁边加了一句:昨天他自己拿勺子吃完了一碗饭,没让我喂。

贾雯雯把这份观察记录翻译成英文,附在平安的随访表后面。她在翻译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魏师傅写的是“没让我喂”,用的是“让”,不是“用”。一个很少动笔写信的汽修工,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可能满手还是洗不掉的机油,但他记住了这个瞬间。

她把平安的记录整理完,光标停在下一行。那里是她预留的“后期随访计划”一栏,空着还没有填。她想了想,在栏内写下:继续每周两次针刺治疗,重点观察右手精细动作的改善趋势。下次复诊时建议魏师傅用手机拍摄平安握笔的短视频,作为动态随访记录的补充。

做完这些,她合上电脑,走到客厅。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王大叔刚从国内发来的微信消息,语气很急,连着好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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