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紫宸殿内燃着很重的茉莉花熏香,烛火昏暗,乔云带着卫雅兰来到床边,轻声喊,“陛下,江姑娘来了。”
整整三天,对任何事都没有反应的陈应畴,眼皮动了一下,乔云激动地再喊,“陛下,是太后骗您的,江姑娘还活着,奴才把江姑娘带来了。”
陈应畴缓缓睁开眼睛,他半撑着要起身,转头看见卫雅兰,又看看另一侧,疑惑地道:“怎么有两个阿茉?”
他伸手摸了一下卫雅兰的胳膊,毫无神采的目光一瞬亮了起来,再回头看时,另一个不见了,他惊喜地道:“阿茉,你终于肯让我碰你了?”
他要起身,浑身一点没力气,乔云趁机把粥碗端给卫雅兰,示意她喂粥。
卫雅兰看到陈应畴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分明她才是天之骄女,是上京城的贵女,还是陛下的贵妃,怎么能比不上一个平常丫头。
乔云见她不接,忙提醒,“江姑娘,快啊。”
陈应畴自己端过碗喝了一口,柔柔瞧着低头的卫雅兰,“乔云,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让阿茉伺候朕,她还在月子里,落下病根怎么办?”说着他将碗里的粥都喝完,随手一放,“阿茉,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端来,你是不是又想喝百合粥了?”
陈应畴好像忘记自己刚喝过粥,他把才放下的空碗端给卫雅兰,“你看,这碗百合粥已经不烫了,你快喝。”
卫雅兰震惊地看着陈应畴,怪不得太后着急呢,陛下这是疯了。
陈应畴见卫雅兰不喝,将碗放到一边,刚站起身,就一阵头昏,乔云将人扶住,“陛下,您要做什么,奴才去。”
卫雅兰有点害怕陈应畴,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知道。”他看向卫雅兰,“阿茉你为何离我这么远,也不抬头看我,是不是又想看话本子了?给你说过好多次,你坐月子呢,不能伤了眼睛,我读给你听。”
缓了一会,陈应畴觉得自己不晕了,轻轻推开乔云,牵住卫雅兰的手,“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怨我?你生产时母后没告诉我,你别生我的气了。”
他从枕头下拿出茉莉花木簪,深吸一口气,给卫雅兰戴上,立刻闭上眼睛,然后松手再睁开眼,看见木簪竟然能戴在卫雅兰头上,欢喜非常,“阿茉,你终于原谅我了,肯戴上这支发簪了?阿茉,你抬头看看我。”
陈应畴这番行为,卫雅兰觉得很恐惧,她不敢违逆皇命,胆怯地抬起了头。
陈应畴歪头看向卫雅兰的眼睛,笑容缓缓僵硬,嘴角落下,他转头看向另一侧,此前消失的人突然又出现了。
再看向卫雅兰时眼神变得狠戾,上前取下卫雅兰头上的木簪,一把将她推开,力道之大,直接让她的后腰撞到桌角上,疼得她直冒眼泪,忘记了太后的嘱咐,“陛下,你弄疼妾身了。”
听见说话的声音,陈应畴突然像只发狂的猛兽,将桌上的碗和茶壶一股脑全打落在地,又一脚踹翻烛台,“你不是阿茉,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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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昏暗的寝宫更没什么光亮了。
他回身揪住乔云的衣领,“乔云,你也跟着卫雅兰骗我!你也给朕滚!”
乔云未料到主子能这么早发现卫雅兰是替身,大胆说道:“陛下,江姑娘已经薨了,您三日未早朝,紫宸殿外求见的朝臣越来越多,灾后重建您还未下令,北域周边的郡县也还未布防。”
陈应畴倒退了两步,抖肩冷笑起来,这些他怎会不知,所有人都期盼着他成为明君,他也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可谁又真的问过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真想让自己一直疯下去,奈何心中的责任和对百姓的记挂让他放不下朝政,放不下这个王朝。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批注好的奏折扔给乔云,“拿去,让他们照做。”
陈应畴此生头一次知道,人的心能痛到拿不起笔,写不出字,他只能让自己幻想江茉还活着,才能拿起笔写下那些批注,上天垂怜,竟让他真的看见了人。
没人知道,江茉根本不是他成为明君的阻碍,而是他最重要的支撑。
捏紧手里的发簪,陈应畴坐到床边,看着身边空无一人的地方说:“阿茉,我们让他们出去好不好?”
卫雅兰想到解药,豁出去了,“陛下,妾身愿意当江茉的替身,不再说话,就像之前在昱王府一样,安静地当个木头。”
乔云跪到陈应畴腿边,“陛下,贵妃和江姑娘一模一样,就让她留下陪着陛下吧。”
乔云认为,能让主子见到思念之人,哪怕是个替身,应该就能有所缓解,就像方才一样,至少能哄着喝下一碗粥。
陈应畴瞧着乔云,质问:“朕就是因为眼盲,才被庆国公欺骗,乔云你也瞎了吗,看不出她们看朕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吗?”
乔云愣了,他特意让尚仪局的女官根据江茉的样子,把卫雅兰的嘴角画得稍稍往上扬了一点,没想到陛下认出两人只需要一个眼神。
“滚!”陈应畴冷冷道,“怎么?朕说的话,你不听了?带着卫雅兰滚出去!”
乔云不敢再说,抱起奏折拉住卫雅兰往外走,谁料卫雅兰不走,“我不能走,我要留在陛下身边。”
卫雅兰算是看出来了,江茉死了,陈应畴疯了,只要自己扮演好江茉,就能回到受宠的时候,就不用待在冷宫了。
“想死你就待着。”乔云抱着奏折先出了寝宫,卫雅兰想留却没胆量,也慌忙跟着出了寝宫。
看见两人出来,太后迎上去,“如何?陛下认出来了?”
“陛下一眼就认出来了,太后娘娘,别费劲了,江姑娘在陛下心中无人替代,陛下刚喝了碗粥,看着好一些了,我先去送批好的奏折。”乔云抱着奏折往紫宸殿外走去。
太后撇一眼卫雅兰,“没用的东西。”她随意点了两个宫婢,“把人送回冷宫。”
卫雅兰急了,“太后娘娘,我的解药,陛下喝了碗粥,也算用过膳了,得给我解药。”
太后冷哼一声,“不过一碗大青根,要什么解药,带走。”
卫雅兰茫然地跟着两个婢女离开,太后对王嬷嬷道:“本宫进去看看皇帝,你们都先别进来。”
王嬷嬷有些担心,“陛下或许还恨着您,要不过几日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畴儿孝顺,就算恨我也不会伤我,放心吧。”
太后走入寝殿,绕过屏风,看见陈应畴坐在床榻之上,近处的烛台倒地,烛火熄灭,远处烛台的光亮将陈应畴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孤单又凄凉。
她慢慢走过去,坐到陈应畴身边,打眼瞧见那一缕白发,不禁想起先帝,容妃薨逝后,也是一夜白头,这父子俩还真是一对情种。
陈应畴抬头瞟了她一眼,神情平静,没说话。
“畴儿,母后错了,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作为一国之君,悲痛这三日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