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段时间,当我留意起这件事时,整个圈子好像都被抑郁症席卷。
身边好多人早已熟知“圣约翰草”,有人也在积极尝试“劳拉”。我也注意到,人人手指上一个计数器,方便诵念礼佛,还有人痴迷什么灵修。
我一个一个地跟风过去,想探听些疏解方法,却发现我根本分不清忧愁、疯癫和文艺病。
伏天明和他们每个都不同。
我接触了半个月形形色色的“疯子”,其中一些人因为我承诺了几部片约,居然立马结束了哭哭笑笑,神迹般康复。
我的病友之旅结束于一颗天珠。
我托一个朋友给伏天明拍下了当时最热的文玩饰物,一颗大庙流出来的九眼至纯天珠。
据说,它浸润过无数生老病死,皮壳温润,九乘功德,能消除一切灾厄,让人内心圆满平静。
我和这块八位数的石头对视着。
内心一片茫然。
那一排沉默的眼睛也盯着我,好像在骂我是个傻*。
我越来越搞不懂为什么伏天明突然就“病了”,他明明拥有一切。
师父的病也不乐观,菲比常常打电话给我哭诉,说当年什么什么事情,她又误解了。
“王九洲总是这样,你看,他自己的《风暴线3》现在都毫无着落。当时我还骂他!”
这个常常低头认输的男人,曾经让菲比觉得心机深重。
有一次,伏天明靠在我的肩膀上,手环着我的腰,和我一起听电话。他不插嘴,只是安静地贴着我。
“我们一起去看看师父吧。”挂掉电话后,伏天明提议。“阿江,不可以逃避哦。”
当时,师父已经按我的意思做了一次大手术,据说挺成功的。
我天真地期待着,他会有更好的消息,比如误诊或者他可以强悍地战胜病魔。
可是没有。
病房里,师父深深嵌在床上。一个北方汉子,本来就是清瘦那一挂的,更是瘦得什么都不剩了。
我们去的时候,护工不在,他和菲比俩人又闹着别扭。或者说只是菲比单方面在着急,师父闷着一张脸不吭声。
“阿江,你来评评理,他都这样了,我能把他怎样啊。”菲比一见我就抱怨。
当时师父已经摘了尿袋,突然想要小解,护工又不在,菲比则主动要帮他扶夜壶。
“小唐,你们年轻人都有工作,不要老守着我,这边有护工。”师父对菲比还是挺有边界感。
我接过夜壶,拉上帘子。师父给我使了眼色,让我把菲比带走。
我只好再和菲比聊聊。
我知道她的情愫。她崇拜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师父本来是他们的反面。
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那个英雄好像又回来了。电影里,好人都动不动吐血,以此体现呕心沥血。
好像不把身体搞糟,就不配做个好人。
师父因为身体坏了,就又成了菲比心里那个好人。
菲比不在乎他的枯槁,忘了他曾经有一具漂亮的肉体,每块肌肉都沾着自己的百转柔肠。
这具肉身,曾经被万千女人凝视过,她们不吝赞美,惊叹于他的精悍柔韧。
可却统统不是情色。
看菲比就知道,女人眼里,爱欲最后都成了爱怜!
离奇!
我让伏天明陪着师父,单独把菲比叫出去。
“王九洲讨厌死了,一天天一口一个美女叫我,俗气!”
“我听他好像改口了,改叫你小唐。”
菲比苦笑。
“菲比姐,师父他……”
“王九洲和你说什么了?”
菲比警觉起来,没等我答,她又讲:“他也就是说说而已,你不在的时候,我俩还是挺好的。这边有护工,我倒是想寸步不离,但确实没那个身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是感情的问题啦。”菲比笑着说谎:“那么多年讨厌一个人,我怎么还会爱他啊。只是觉得他可怜。”
“师父觉得耽误你。”
“耽误?你们搞搞清楚啊,不要演自我感动啦,我想照顾他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我给她递烟,她没接。
“病人不好闻二手烟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王九洲还说我‘牺牲’。我这么看重利益,怎会牺牲!我只是要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了啦!倒是你,阿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比起菲比,我好像始终一无所知,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