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魔煞(八)
天兵们不敢出声,依旧戒备的握持着法器,满头大汗地看着一个魔煞拿帝君的命做筹码,与九天神明对峙。
“辛辞暮。”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她的名字,“你当知,我不会与你讲情。”
“我知道。”她点头,竟然很平静地承认,“你只会口口声声天道法则。”
她抬眼,目光在他覆面上停了一拍,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可惜,我已经不想听你的道理了。”
话落,她眼中杀意尽显,腕上一动,蛇骨鞭再度收紧,眼看着就能冲破帝君的护体屏障,让他呼吸暂停。
见劝不动对方,只见赢颉周身神光轻轻晃了一晃。
没有预兆,甚至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他手上的神光陡然暴涨,一道凌厉的气劲破空而出,在辛辞暮毫无防备的瞬间,狠狠撞在她胸口!
“唔——”
她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握着七煞蛇骨鞭的手骤然脱力。
辛辞暮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封魔大阵的光幕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她咳出一口鲜血,视线因剧痛而阵阵模糊。
恍惚间,只看见赢颉仍立在原处,银袍拂动,覆面下的目光冰冷沉寂,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足以震碎肺腑的一击,不过是拂去了袖间一粒微尘。
她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质问:“不是说神明普渡世人吗?”
她艰难起身而后扬手,七煞蛇骨鞭回到她手中,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鞭梢指向周围狼藉的尸骸,也指向那些瑟缩的天兵。
“你倒是渡啊!可你只渡这些仙族鼠辈!他们道貌岸然,为了私欲挑起纷端,视人命如草芥,你眼瞎了不成?”
赢颉立在神光中,唇角的弧度未变,显然是一副不打算给予她回应的模样。
“若你当真与我共感已久,我以为你会懂的……可为何你眼下,依旧是那个样子?”
血珠顺着她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浸透鲜血的焦黑地面上,溅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晕。
她定定地望着光芒中心的身影,眼底那片死水终于掀起巨浪,翻涌着的,是嘲讽,是失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高坐九天,众生于你不过蝼蚁尘埃。他们的悲泣与颤抖,你无知无觉,亦无动于衷!”辛辞暮指着他,忽然迸发出一阵绝望至极的大笑,笑得浑身发颤,连带着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你不会将任何东西真正放在眼里。你没有情感,不懂喜悲,这样的你……如何能普渡众生?”
他静静看着她满身血污与冲天戾气,竟然只吐出两字以作回应:“自然。”
辛辞暮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极轻、极苦的自嘲:“那……我也从未入过你的眼,是么?”
他似是顿了顿,眼眸扫过下方一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回她倔强扬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冰冷无比:“天地万物,皆不入眼。
此话一出,字字如万钧雷霆,狠狠砸在辛辞暮早已残破不堪的心上,将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弱火星,彻底碾灭成灰。
她望着他,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裹着血沫与无尽的凄凉,在这死寂的一线天战场上空回荡。“好……好一个皆不入眼……”
她抬手,用染血的指尖颤抖着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那颤抖并非源于疼痛。“那契约呢?那凡尘一世呢?难道……也是你眼中转眼即散的尘埃?”
“罢了……”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你定然……早就不记得了。”
赢颉没有再回答。
这沉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辛辞暮眼底所有激烈的波澜,在这一刻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毁灭般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手,周身原本因激战而翻腾的魔息,突然以一种更疯狂、更决绝的姿态汹涌汇聚,像被无形之手牵引,在她掌心凝聚,最终化为一柄锋利长刃。
刃尖,直指她自己的心口。
“既然你不渡我,那我便自渡。”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
话音未落!
几乎是同一刹那,赢颉周身沉寂的神光骤然炸开!
时间,在这一线天内被强行暂停。
万载未现的古老禁术符文自他眉心浮现,璀璨如星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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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罡风定格在空中,深渊翻涌的黑雾僵成凝固的霾,连飘散的血珠都悬停不动。
所有仙兵、所有声响、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除了她,除了那柄已触及她衣襟的魔刃。
辛辞暮的动作因此微微一滞,她猛地抬起眼,那双因失血和绝望而显得空茫的大眼睛里,映出赢颉施展禁术的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
可他还是……迟了那么一瞬。
赢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开口,想阻止,却发现自己被禁术反噬与某种更尖锐的痛楚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噗嗤——!”
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在这片绝对寂静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契约那头传来剧痛,宛如有只有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种比剜心更甚的痛楚,混着她的绝望与释然,直直撞进他灵魂深处。
就在下一瞬,辛辞暮的睫毛忽然颤动。被封锁的时间,因她体内汹涌的魔气裂开了一线缝隙。
她缓缓转动眼眸,环视四周,天地万物,皆成静默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