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魔煞(九)
赢颉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指尖堪堪触到她的衣袖,那布料却在他攥紧前猛地滑落。
她竟在坠落时,刻意挣开了这丝微的牵连。
“抓住我!”他探着身,声嘶力竭。
这一次,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那触感纤细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辛辞暮缓缓抬眼,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放手。”
赢颉仍旧不为所动,银袍被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剧痛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可他却仍死死咬着牙,硬是将她往回拖。
他声音颤抖:“跟我回去,我……”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他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一定会找到两全的转圜之法”,可万载的天道的运转早已刻进骨血,可这一幕却如同似曾相识一般,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辛辞暮忽然笑了,那笑像是给自己下了最后的通牒。
她索性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用力抠开他的指节。
最后一根手指被她掰开时,赢颉只觉心口那颗魔心骤然剧痛,像是跟着她的动作被生生撕扯。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坠入无尽的黑暗。
最后一眼,他看到她大口咳出鲜血,唇边那点笑意也被血色冲得支离破碎。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明白。
那些在她靠近参商时生出的烦躁与隐隐的不悦,那些在她抬眼喊他“苍术”时眉眼弯弯,自己却怎么都挪不开目光的瞬间,还有那些在她一步步向他靠近时,心底深处说不清的松快与执拗……
从不是通感的干扰。更不是因契约带来的异样。
也从不是所谓的“规则偏差”或“理所当然的庇护”。
而是他从未知晓、从未敢触碰,却早已深深种在心海的、最真实不过的本能。
他本能的爱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原来如此。”
赢颉低声喃喃,像是终于将这无数个难以言说的碎片拼凑成了完整的答案。
他感觉到有什么滚烫湿润的东西从自己的眼眶里滚出,他抬手用指尖轻触。
是泪,他竟然学会了落泪。
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胸膛,更有某种炽热得近乎可怖的东西自心口向上灼烧,几乎要焚尽他的神格。
他居高临下万载,恪守规则与天道。白泽曾千方百计想为他解除噬魂咒,助他生出肉心,他却始终抗拒——噬魂咒之痛尚可忍受,而神明本不该沾染情欲,更不该有心。
可他偏偏,在最不知不觉的岁月里,早已被那株向上攀缘的野草,一寸一寸地,填满了整个胸膛。
……
风过天枢,浮光裂梭。数日后的九重天重归沉寂。
战后的一线天则更加寂寥,被九重结界死死封锁,金光刺得人不敢靠近,宫道上巡逻的天兵比往日多了三倍,甲胄相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回廊里反复回荡,却显得莫名萧瑟。
仙官们照旧踏着晨露上朝,在云阶上彼此颔首,袖口扫过玉栏时带起的风都透着小心翼翼。案头的卷宗堆得整整齐齐,朱砂批注一丝不苟。
没人再像从前那样争执得面红耳赤。
朝前第三日,云阙天宫传出敕令,言“魔煞突犯九重天,已被帝君与九天神明合力镇压,一线天封印再加三重”,又命各天关严查“通魔之辈”,凡与此役有关者一律闭口不得外传,以“免妖魔乘势搅动人心”。
众仙领命,彼此都对一个结局心照不宣——魔煞已死于一线天。
“魔煞”二字成了谁也不敢碰的禁忌。
调去参战的天兵名册早已收进命格,只在末尾添了行朱笔小字:“尽数战没”。
这些所谓的战殁的天兵没有灵牌,没有追封,而那些曾持戟而立的身影,再也没有在九重天出现过。
只有第九重天的那位旧神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糊弄三界的说法。
他胸口那颗魔心时不时一跳,跳得古怪,他们之间像有一根牢牢连接的丝线,哪怕他们相隔山川海域,也能叫他感应到她的存在。
因此赢颉笃定,归念引一日未断,她就一定活着。
帝君每日依旧端坐云阙天宫,反倒面容愈发温和,处置起卷宗来条理分明,纵使有仙官擅离职守,他都带着惯常的仁厚,重拿轻放置之。<
可朝会上,众仙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下飘,他脖颈上的伤痕在无声中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白泽淡淡地听着贺雨霖和他讲述着九重天近日的动静。
得知小葱便是辛辞暮,他也谈不上意外,却仍暗骂那开阳都到了这般地步,还在端着那副悲悯众生的架子,连伪善的面具都不肯摘。
此刻的他还没意识到即将要临到自己头上的账,只同贺雨霖蹲在殿角翻旧卷宗,指尖在泛黄纸页上慢慢划着,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导致了九重天的危机。
正要问一句那辛辞暮是否真的殒没了,耳尖忽然抖了一下。
殿外传来靴底碾过玉阶的声响,不像往常那样沉稳,分明是虚浮的。
白泽抬眼,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赢颉从门外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