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离人心上
云稚目光一凝,一股寒意从头蔓延至脚板心。
青铜案上,依次摆放着一具具狐狸肉身。
有几具已经失去生气,开始缓慢腐烂。有几具被剥掉狐皮,红腥腥几个肉条,还在案上扭动。有的虽然皮还在,可里面却干枯空瘪,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用妖兽炼丹往往因为药用不同而选用不同的部位,因此这些狐狸形态各异。
而铜案中央,一只体型最小的狐狸奄奄一息,进的气儿没有出的多。它一身皮毛好似烈火般艳红夺目,唯有眉间三点雪白,好似女子妆容的花钿。如此浑然天成一身火红,可是身后的尾巴却被人斩去,光秃秃的露出骨节断面。
云稚脑袋轰的一声,鸡皮疙瘩乍然而起。
这是,这是小秋啊!
云稚抢上前,就要伸手去抱。一道宛如雷霆的电光却从案上劈出,打在云稚双臂上,一双手臂顿时成了黑黢黢的焦炭。
云稚强忍痛意,咬牙死命硬扛深入骨髓的麻痒,硬生生受着电光把狐狸抱了下来。
再看自己双臂双手,已是完全的皮开肉绽,鲜血混着焦肉,黑黑红红,模糊一片,又痛又麻,让人恨不得自断双臂。
云稚怒意上涌,只觉裴家人残忍比妖兽更甚百倍,心里已是恨极,誓要把裴家人都千刀万剐了才作数。
单手抱好小秋,云稚摸出两张空白黄符纸。心道这个时候还是符箓家的东西深得他心,简单好用,暴力直接。
鲜血淋漓的手指快速在纸上写就一串黑红色文字,再把符纸贴在青铜炉上,贴了满满一圈。云稚施展轻功往外飞身而出。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此时已顾不上会不会被那些玄门正教抓住枭首示众了,他现在更想把裴家人枭首示众。
裴家一家老小还都各自昏迷着。看着躺在地上的裴家人,云稚举起手里剑,双目赤红,举了好半晌,才又缓缓放下。
不行,克己自制。云稚告诫自己,十五年前他就是死在这四个字上。
他不能再滥杀成性,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还没找到爹娘离世真相,还没救醒蒲羽,甚至连秋秋,现在都变成了这个样子,还不知要用什么手段才能恢复。
云稚深深吸一口气,还是不甘心,白光一闪,地上裴有善的双手手腕裂开两条利落的口子,鲜血随即而出。
不能痛下杀手,那就废了他的双手吧。
云稚走出裴家大门,捏了一个诀,轻声道:“着!”
后院深处传出轰隆一声巨响,响声震天,像地龙苏醒,股股黑烟飘起,弥漫开来。这一下把小镇上的百姓都吓醒了,纷纷提灯点蜡,有些还来不及穿衣,浑浑噩噩地跑出来,见是裴家冒烟,连声尖叫道:“着火啦!快救火啊!”
云稚把秋秋揣进怀里,慢慢走进了密林之中。
及至潭水旁,见到那群狐狸,云稚才吐出一口气,觉得胸中郁悒略散了些,这才感到自己双臂双手痛得要命。
狐狸们都咿咿叫道:“是王上!是王上!”
云稚挑眉笑道:“她就是你们的王上?”
流血的狐狸跑来,舔舐小秋的断尾,又惊又怒道:“王上的尾巴,断了!”其他狐狸也惊叫起来,发出呜噜呜噜的威胁声。
云稚坐在潭水边,卷起袖子,捧水泼在左右手臂上,冷水激起的疼痛让他嘶了一声。洗去手臂上焦炭的部分,云稚半倚池边,静思对策。现在的麻烦事一桩多过一桩,可他也没有心急如焚之感,反而有种舒心。
无论如何,他的小秋没有死。这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狐狸们见他静靠不动,都窸窸窣窣地摸过来,一团团红色围住他。流血的狐狸舔了舔他的手臂,其他狐狸也照猫画虎,跟着舔起来。
“好痒!”云稚笑着躲闪,揉了揉狐狸们的脑袋,歉意道:“弄伤了你,抱歉啦。我身上也没有疗伤丹药。”
流血狐狸静卧他身边,露出一抹人一样的狡黠的笑。
尖声尖气地开口道:“你跟王上的味道,很像。”
云稚笑而不语。
狐狸又道:“你是王上的亲眷。”
云稚还是没做声。
狐狸继续道:“你是我们的一员了。”
云稚轻轻摇头道:“我算半个狐狸吧,毕竟还有一半人的血脉。要是日后你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也照杀不误的。”
狐狸眯了眯眼,竟咧嘴笑了,那笑容格外诡异:“人,不会接受你的。你既然是王上的亲眷,何不跟我们同路呢?”
云稚单手搭膝,静默想了会儿,复又笑道:“多谢,不过,难道我一定要选一边?我不能既做人又做狐狸么?”
狐狸歪了歪头,其他狐狸也歪了歪头。
狐狸道:“俗语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两个都要的下场,往往是都不能得到。可怜你虽然为人,却还不如我明白这个道理。”
云稚嘿了一声,笑道:“你这个小狐狸,懂得还真多啊!”
狐狸见说动不了他,扭转头舔了舔自己的伤口。
云稚戳了一下它毛茸茸的身体,道:“你们的王上是我的妹妹。十五年前一场大战,我以为她死了。她是怎么变成你们的王上的?又是怎么被裴家抓住的?”
狐狸回过头,用一种崇敬莫测的口吻道:“你是妖尊!我知道。可惜当时我还小,没能亲眼看见那个场面。”
云稚尴尬笑道:“别那么叫我,都是年轻时候不懂事瞎取的。”
狐狸接着道:“好几年前,王上来到这里,她是我们亲眼见到的第一个能化形的狐妖,所以自然成了我们的王上。她传授我们修炼之法,让我们只捕食动物,切勿伤害人类,还教我们人类言语。她教会我们一切却不图回报。我们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她要完成家人的愿望。”
“后来有一天,我们的一些族人无故消失了,王上找了很久,告诉我们,是裴家人把他们抓去炼丹了。我们跟随王上,本想一起救出他们,谁知道那天,裴家有一个特别厉害的男人。我们都打不过他,死的死,逃的逃,连王上也被他们抓去了。”
云稚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揉了揉眼睛,不禁问道:
“特别厉害的男人?是生得很好,一身缁衣,头戴莲花冠的么?”
狐狸们摇摇头:“是个冷冰冰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