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执棋之人
“母亲,听说四夫人早早往昔,怎得她女儿要独自居在后山里,没有寄养在哪位夫人膝下,到叫府中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竟不知有她这个妹妹?”
不是燕云梦随随便便地对任何事情都感到好奇,同父所生,又是养在一个宅院里的姐妹,未曾见过面不说,还不知有这个人,讲出去谁能相信啊!
“我记得那几年,我初初接了掌家之权,每日繁忙的很,你父亲在王城里愈发位高权重,邀请风鸣宅院中女眷的帖子也渐渐多了起来。你父亲从不提起四夫人,只是有一日下午,他到景昔居来坐了坐。”夕碧清楚的记得,燕茂壬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进后宅,晌午小憩后,他都是在前院处理事务。
那日燕茂壬穿了一身黑色素衣,他进门时,夕碧刚刚起身吃茶,见了夫君,刚想问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过来,话到嘴边时却改了口:“茂壬要不要喝盏香茶。”
香茶茶味浓郁,夕碧每日只有在午睡起身时喝上一盏来醒醒神。上了茶,她和燕茂壬对面坐在内室的暖踏上,午后骄阳照得窗格像染上一层浅浅的朱色。燕茂壬手里拿着茶盏,本就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夕碧自然不能从他俊逸平静的面容上瞧出些内容来。
好在从她掌家以来,经过大大小小的事情后历练出一丝当家主母的沉稳来,既然夫君没有先开口,她就什么也不问。
“昨日我去姨母处问安,她老人夸赞你管家有方,治下有矩。”燕茂壬懒散地斜倚在软靠上,一手捏着茶盖顺着茶杯打转。
“长婆真是谬赞了,和她老人家历经的岁月相比,夕碧这点本事根本不够瞧的。”夕碧说这话时,神情不骄不躁,燕茂壬抬眼看着她,真是权贵之家养出来的女子,端庄秀丽,雍容大方。
他想自己今日若去的是晶秋院,二夫人申秋定会问他怎么会在这个时辰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再将姨母的话对秋儿说,秋儿听了定是高兴,而后会撒娇道:“姨母平日在人前都不会夸赞秋儿,怕秋儿骄纵。”可他今日不愿多说些什么,也不想去应对谁,走在后山通往宅院的青石板路上,就想到了夕碧。
应叶孚曾在多年以前,告诉过燕茂壬,一旦他任职王司祭,在天辰王城里的诸多贵族中,唯有夕何氏族会帮他坐稳这个位置,所以他必须娶到夕何氏族的嫡女为正妻。燕茂壬在当时还想不清楚应叶浮的话,不禁追问理由。
“为何,你如此笃定?”
那时,应叶浮便住在镜湖的岸边上,风鸣宅院没有建成,燕茂壬不过是一介清贵之家的庶子。竹屋之外一片阴雨,他倚在门边,应叶浮坐在檐下,微微仰起头,眺望镜湖上细雨连绵的景色。
“因为夕何氏族和你一样有着非比寻常的野心,几百年间,他们从新贵氏族,到显贵,到权贵,一点一点向上攀爬,就证明了夕何一族拥有不拘常理的眼界,懂得取舍之道。只要你能博得东国王上的青睐,得到王之司祭一职,许诺夕何氏族的长久荣华,他们就会帮着你把位置坐稳了。”
如今真是映证了她的话,燕茂壬撂下茶盖:“今早的时候,我送走了后山里住着那个人。”
“后山?”夕碧稍作停顿道:“四夫人?”
“恩,她在昨天往昔了。”
往昔?夕碧在心里琢磨,之前听说她生有一个女儿,也一并养在后山,不许外人接触呢,现在孩子要怎么安置?
“你说将四夫人送走了,那她的后事?”在四夫人的事情上,夕碧一直都随着燕茂壬的意思去办。
“晚些时候,你告知宅院里的人一声就行,她的名字不会被记在族谱上,至于小七······”燕茂壬想着他的幺女。
“小七是?”
“她的女儿。”
夕碧虽知道四夫人给燕茂壬生了女儿,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听说四夫人就是在生下这个女儿后,原本虚弱的身体,就更加不好了,才刚过几年,便早早的往昔于世了?她还没有来得及见一见这位十分神秘的四夫人,是否生得一副好样貌,
“夫君可将小七交给哪位夫人照看着。”
“依夫人看,那孩子交由谁养着更合适呢?”见燕茂壬反她的意见,夕碧却默不作声了,她稍稍思忖一番后,坦言道:“茂壬,和四夫人有关的事情上,一向是由你自己主意。”夕碧面容沉静,她选择说实话,省的猜测燕茂壬心思做出一副悲痛样子,谁知道他是否重视四夫人的女儿。明了四夫人和五夫人的身份后,夕碧以为燕茂壬会宠爱新人,晾一晾晶秋院。哪想直到五公子降生前,燕茂壬除了给长婆问安到雾香居坐坐后,基本不入后院,更加没有留宿过遥阁和云中坞。
“那孩子同她母亲性子有几分相像,我瞧着,即便是秦露想将她带回遥阁照看,小七听了她母亲的遗言也会留在后山,至于后宅中人······”
夕碧赶紧说道:“我自会明示,从前如何,以后也不会变。”
“恩。”燕茂壬闭起了眼睛想小眠一会,便吩咐到“晚膳,让底下人做些清淡的。”
这下午便是要一直留在景昔居了,夕碧轻笑:“知道了,夫君。”
“听母亲的意思,父亲是有意不让府中众人记得四夫人和小七了?”难不成是讨厌四夫人和她的孩子不成?燕云梦也猜不出父亲的用意了。
从深远的记忆中回到现实,近百年流光过去,夕碧早已不在意后山那个孩子生长的如何,她在意的是自己一双子女的荣华尊崇。
“她在府中,并无要紧,纵是见到了,梦儿也不用多费心思。”
“既然母亲不在意,又何故遣了自己院子中的侍婢去遥阁伺候呢?”
燕云梦起身到她身边去:“五夫人在府中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遥阁怕是风鸣宅院里最冷清的地方了。母亲从不关心的人和院子,怎么在半年前遣了自己院子的侍婢过去?就好像在告诉五夫人,我在盯着你。”
燕云梦说得逗笑,到叫夕碧一乐:“一个侍女出身的女子,也配我在意?”
“女儿知道,母亲真正留意的,是被父亲写了推荐贴去帝都参加文通学院入考的五弟弟。”说起了燕凛西,夕碧对自己亲生的长子是恨铁不成钢:“为娘自小是骄纵了你哥哥,可对于他的课业教导,是半点不敢疏漏。从小我便期盼着他能承继你父亲的位置,成为风鸣宅院的未来的主人,现在看看,这念头怕是要落空了。”
燕长生成日和王城里一些公子哥们厮混,遛马泛舟听小曲,喝酒应酬逛花楼,身上挂着个闲职不求上进。因夕碧对女子一事上管教得严,娶一正妻,纳一妾室,皆是夕碧亲自过眼,其他闲扯女子一应不给名分,即便如此大媳妇也不时的来景惜居哭诉。
“你哥哥素爱胡闹,他媳妇前日来与我说,长生已经几日不回府里,似乎去了那等下作的烟柳之地。这些话不应跟你一个女儿家说,母亲是担心你哥哥如此纨绔,可去瞧他的庶弟们,四子明方虽然体弱多病,可就算在病中,也不曾放下过课业。连给他授课的夫子一再地夸赞明方是有才学的。而你六弟自然不用为娘再多说些什么,你父亲和长婆对他的疼爱府中上下谁不看在眼里。”
燕云梦端起放在一边的香茶,递给夕碧,夕碧抿了一小口,润润嗓子。
“母亲,六弟年纪轻,还没历长生礼呢。”
“你六弟是小,可他总有长大的一天,,但你父亲也年轻,王之司祭的位置应能当职许久呢!”夕碧怜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梦儿,你还未嫁人,未做过娘,不知道为人母对子女的护佑之心有多宽广。你五弟从前在府里不受半分重视,现今入考了文通学院,今早我去雾香句问安时,长婆说,族里面已经将秦露的名字记录在族谱上了。”
“五夫人?怎么会?”贵族的妾氏只有在往昔时,作为伺候主子恩情,才会被族里记录在册。据燕云梦所知,燕氏一族里被提前记上名字的妾氏,近五百年来只有她父亲的生母了。
“文通学院是五封最高学府,凡是修灵之人皆想进入修习的地方。你五弟从那处学成归来,以咱们王上唯才重用的性子,这王庭五部的官职里定有他的位置。”夕碧早早的遣娄清过去,是要她暗中留意遥阁动向,以便必要时方便自己压制住燕凛西,夺了她儿子的前程。
“既然母亲知道王上唯才是用,为何还要为了哥哥坐这等无用之事呢!”听母亲说了从前的事情,可见她母亲是果敢睿智之人,但在她兄长的事情上,燕云梦认为母亲太过慈爱了,她不免提醒道:“母亲,咱们先将五弟弟放在一边,说一说任职王司祭的条件,从前王司祭一职是承继式,明面是由王上和现任司祭一起从各大贵族中挑选,实则是贵族之间权钱的较量。到了当今王上承继后,是怎么择选王司祭的人才的?”
夕碧疑惑道:“梦儿是说,承继下任司祭一职的人,也会像当初择选你父亲一般,不问出身,全凭个人本事?”那她的长生可怎么得好?
“除非······是未来王上亲自定下了承继司祭的人选。”燕云梦将话说完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看向母亲,见母亲也在看着她:“母亲,梦儿······”
夕碧握着燕云梦的手,问:“女儿啊!你还想着那条路吗?”
燕云梦目光低沉道:“母亲说过,梦儿配得上那个位置。如果梦儿真能坐到那个位置,无论是母亲还是夕何一族,都可得到无上荣光,母亲也不用再为哥哥担忧了。”
夕碧看着她的梦儿笑了笑,身为女子,身为妹妹,梦儿比长生更有智谋,有野心,夕碧不知道这是福是祸。她想让长生和他父亲一样,有勇有谋,文武双全;想让梦儿一生安乐,收人尊崇,不被人情世俗所伤,偏偏天不遂人愿啊!
“从王宫回来的那日夜里,梦儿你说自己的婚事需要解铃人?之后再无下文,今日母亲想问问你,是不是已经做了什么打算?”
燕云梦点了点头:“母亲,我猜想着,如果父亲给我许一门平常的亲事,我会怎么办,是草草嫁了,普普通通地做个当家主母,聊过此生吗?”这一想法,在燕云梦与二殿下的婚事出了岔子后,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郁结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