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旧时 - 沧云境之浮空集 - 木易欣然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9章旧时

借着烛火,燕小七查看烟波兽身上的伤势。

只瞧它小小的兽身满是灼伤,一道道伤口血肉裂开,有些伤痕较浅的口子已开始结痂,而早些伤痕较深的地方血液在血肉周边凝固,一片模糊。

虽是惨烈,但还好。燕小七心道,她将研磨好的冬芨草草浆一点一点的涂在深浅不一的伤痕上,烟波兽闭着眼,时不时地发出轻微的喘气声。

“忍着些罢,你身上的伤需得养个月余的日子。”

烟波兽十分艰难的抬头看向她,它知道,给它上药的女子能读懂兽语。

烟波兽:“我以为我能进来,便可以顺着原路出去。”

“书上说,四方休迷阵若是强闯,其阵会衍生出施阵者设下的暗术和伏术,暗术多是施术者设下的灵术在星阵之中,而伏术是星阵外层的守御,根据施术者修灵能加印无数变化。你身上所受的伤是刀伤,我还可以捡着后山里一些有药性的草植帮你医一医,可你若寻了死理偏要闯出后山,估计下次你这兽身就会在剑阵之后的雷火里灰飞烟灭了。”燕小七涂药时动作轻稳,目光如炬很是认真。

她的生母四夫人往息后,她曾暂居在遥阁几日由五夫人秦姨照看,四夫人生前不让她叫母亲,而是同其他人一起叫她四夫人。而所谓的其他人,只有来送些吃食和衣物的秦姨。

燕小七降生至今,从未叫过一声娘。自有记忆以来,四夫人教她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习字,等她认字认得差不多了,四夫人将她带到雪絮山上的书阁,关了整整三日。

四夫人把书阁大门锁上的时候,纵是十分年幼,燕小七也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她依稀记得,自己坐在门口,听着在门外上锁的四夫人说到:“三日后,会有人来接你。”

听完,燕小七当时就想,你看四夫人说三日后会有人来接她,不过是换个地方一个人等着而已,哪里有值得害怕的事情。

也是那三日,燕小七发现自己可以听懂一些生灵之语。彼时她不知四夫人出身西疆贵族,西疆子民善通兽语,其王族军队中,有浮空大陆最强的灵兽军队。

书阁建造在山中,不比云中坞安静,时有一些飞禽走兽发出的悲鸣。

入夜时分,书阁里暗黑无光,门窗上树木的摇影像极了梦魇时的怪物。燕小七不愿意缩在一角看着它们入睡,便爬上书阁的二层,打开格窗,迎着月光细数星辰。数着数着,困倦了,斜倚在格窗边睡一夜,白日里时光最是好过,她那安静的性子,随意翻看一本书籍,日头从东落到西。

待到第三日,她听见有人开锁的声音时,已经十分适应地挑着舒服的地方盘膝落坐,手中翻看书籍里讲说的内容十分新奇有趣。以至于燕小七仰头看着来人不是她的生母四夫人,而是一位模样俊朗却不及自己好看的少年郎时,已然忘记惊讶。

她站起来,面对着素未蒙面的少年郎,看了半响。除了四夫人和偶尔闲步到云中坞的五夫人外,燕小七从未见过其他人。

那少年大概高她两头,一身玉色青衫虽然有些陈旧却洗地很干净。少年看见她,先开口道:“小七,我是你五哥,五夫人之子,燕凛西。”

在很多年之后,燕凛西和她说起兄妹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还十分感慨道:“小七,你知道吗,初见你那一日,我从山底到书阁往来数遍,也不敢去开书阁的门。若不是母亲提起你,我都不知自己在风鸣宅院里还有一个妹妹。而与这妹妹第一次相见,就是告诉她,她的生身母亲,已经往息的事实。我想着,她听见这噩耗会不会厌极了我。”

燕凛西摸了摸她的头:“那时,我听母亲说,四夫人将你关在书阁三日,我当下就在想,你还那样小,得多害怕,会不会一直哭,若是哭的话,我要怎么哄你。”

“所幸我没有哭。”燕小七从旁说到。

“是啊,你几时哭过。当时你还十分老成的问我,是四夫人让你来接我的吗?”燕凛西捏着鼻子,细声细语地学着她说话的声音:“初次相见时难道你不应该先唤我一声兄长吗?”

四夫人是在将燕小七关在书阁的第二日里往息于世的。对于四夫人的死,风鸣宅院里没起多大波澜,她本就身体孱弱,入府后一直将养在云中坞后方的卅州里,终日不入后宅,以致于许多人都想不起风鸣宅院里曾有一位四夫人。

书阁中,燕凛西在鼓足了勇气将四夫人往息的消息告知燕小七后,他看见小小的女童眼里有一瞬间的停滞,而后垂下双目,声色颤微道:“她可留有什么话给我吗?”

“听我母亲说,四夫人有两件事让你做,第一件是将雪絮山上书阁里的书全读完。”燕凛西在书阁转了一圈,这些书,数量不是一丁点的多。

“第二件事,四夫人交代说在你自己没有办法破解后山的结界时,不能离开后山。”同是年少的燕凛西不知该怎样安慰更加年少的燕小七,尤其是在小七妹妹听了他的话后,竟然笑了。那笑容与他见过的笑容都不一样,既不像二姐燕云朵温柔得体的笑,亦不像三姐燕云梦明艳傲人的笑。她的笑很淡,淡得让人觉得落寞,淡得逾越了小小年纪不该有的沉稳,淡得让看着她笑的人心疼,以至于让他举手无措。

“倒也是她会说的话。”

对于四夫人的遗言,燕小七是确信的。就像四夫人的葬礼,办的也是符合以往的性子,水葬。

四夫人的遗言里,有她对葬礼的要求,不入燕家陵墓,不入土棺,只需制一张木筏,承载着她的遗体,于镜湖中远去,这不合礼法的遗言拿在五夫人手里根本不敢交给司祭看。

倒是大司祭燕茂壬先开口问了她:“叶浮可有什么交代要与我办的吗?”

叶浮,应叶浮,是四夫人的名字。

听大司祭如此问,秦露才将写着遗言的纸绢递给了他。秦露怀着惴惴不安的心站立一旁,谁知竟听见大司祭说到:“就按叶浮说的做吧,人已不在于世,又何苦捆着她的尸身呢!”

秦露恭顺道:“但听大司祭吩咐。”

送走四夫人时,镜湖飘起了大雾,雾气弥漫于山水之间与天相连,茫茫之色漫无边际。遵照四夫人之意,送她走时不能让燕小七看见,于书阁三日之期的第三日早晨送她渡镜湖,木筏之上,四夫人应叶浮身着生前最爱的一身素衣,躺在铺陈好的百花之中,如睡着了一般。

镜湖岸边,燕茂壬单手向竹筏一挥,一阵无色灵气带动着木筏渐渐远去。他静静站着,眺望着木筏一点一点的被茫茫大雾所吞噬,应叶浮,他在心中唤着她的名字,无论是你来亦或你去,于我生命而言都是这般的毫无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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