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老顽童
多思左手拎着条鱼,右手提着装菜的竹篮走回月纹长廊。长廊的路,绵长寂静,她入云中坞的时间已有月余,每隔一日便要往来长廊和竹林一次,很是锻炼脚程。起初她有些担心,若每次穿过月纹长廊都要歃血入地,引出驻阵灵来指路,长久以往,她的血似乎不够用,何况树翁那老人家捉摸不定性子,未必能每叫必到。
多思将自己的担忧与七小姐说上一说,只见七小姐手握书卷,倚坐在卅州二楼外的檐美人靠上揉了揉眼,说:“你不是已经将指派符挂在竹林边上的一颗紫竹上了吗?”
“主子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紫竹是竹林阵法的法门,得命穿梭此阵者的身份需要加印上面,指派符里有你一应身份的记载,莫说是月纹长廊和默语竹林,只要后山没设下特殊结界的地方,你大多可以行走自如。”
“特殊结界?”多思站在燕小七身旁,递上一盏清茶。
“恩,应该有吧,但也说不定的。”燕小七放下手中书卷,接过多思递来的清茶。她将茶盖拿起,轻掩着吹了吹茶汤热气道:“别站着了,你坐吧。”
多思本想说不敢与主子同坐的,但七小姐一早有话,让她自在些,若是太唯唯诺诺了岂不是辱没了主子的好意?多思自然地坐在美人靠的另一边,正好与七小姐面对面,她看见着小七主子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像是对她的赞许。
多思深深感觉,她这位小主子虽然年纪尚轻,却天生有一种似瀚海般沉稳的气度,在她身上寻不到一丝骄躁,漆黑的眼瞳隐隐泛着靛蓝光色,总在不经意间吸引人的视线。
“主子,后山真有其他结界吗?”多思想着日后说不定要时常在后山行走,修灵习武,提前了解一下结界星阵,好能顾全自身安危。
燕小七将头偏向镜湖,杏眸里闪着些许湖光微影。她屈身伏在栏杆上,如瀑的青丝散在腰间,只簪一支玲珑剔透的水晶花,一身鹅黄底色绣春日繁花春衫衬着她稚嫩未褪的容颜,比清丽之姿更添了几分绝色。
“多思你瞧,顺着镜湖湖水的流向,有多少重山掩映其中,眼前的山水之景皆在阵里,偌大的山域会不会有其他加持结界,恐怕只有设下结界的主人才最清楚。”
“眼前的山域皆归属于风鸣宅院?这么大一片?”多思双臂张开,做出将山水揽入手臂之间的滑稽姿势,夸张道:“我家在王城外有三舍小茅屋,已经是乡邻间的大户了。纵然司祭府上人数众多,也用不了这天大的地方啊!”
清茶变得有七八分烫时,燕小七小抿一口,温度刚刚好。
“因是一国司祭之家,贵族中的鼎贵,所以理该如此吗?”燕小七眺望着波光流转的湖面,她像是在回答多思的问题,更又似在喃喃自语。
“多思,你这几日往来月纹长廊时想着叫一叫树翁,陪他说说话吧。”
听小七主子话锋一转,多思自是接着新话说下去:“陪树翁说说话?”
“恩,住在默语竹林的婆婆与树翁原是一双夫妻,奈何二人生气了许久关系也没有个缓和。从前后山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什么旁的女子引得竹婆婆在意,正巧你来了,能与树翁说说话,兴许竹婆婆见了醋上一醋,便能主动与树翁缓和呢?”
七小姐的话说得是字字清晰,但多思认为自己一定没有理解好主子的意思,不免多嘴问上一句:“主子您不是让奴勾引树翁他老人家吧?”此话一出,她小七主子连眼前大好山水也不赏了,回过头来定眼看她。
“主子,奴错了,错解了您的意思。”多思仔细瞅了瞅燕小七的神情,好为刚刚的失言稍作补救。要说是愤怒?眉头不皱,眼神不凶,显然不是。要说诧异,那一脸认真的样子里多数还是淡定居多,果然,主子的心思最难猜。
“勾引?”七小姐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疑惑,多思咽了咽吐沫,完了,完了,这么下作的字词小七主子一定没有听到过,恐是污了耳朵要生大气。
“主子。”多思刚要解释,却先听燕小七说道:“对,就是勾引,多思,你理解的不错。”
“啊?”
多思瞪大了眼睛,要不是顾忌着仪容,她会惊吓的拧一拧大腿,怕自己是幻听。
燕小七没有在意多思脸上变换的丰富多彩的神情,反而就着勾引二字继续说道:“倒不是真让你去正正经经的勾引树翁,只是当个晚辈多与长辈说说话就好。来后山的人少,我又不是个善谈的,况且竹婆婆又不会醋我,现下只有你是生面孔,又是个聪慧的,此事由你来做,我很放心。”
可是她不放心,多思在心中抗拒。
“况且此事于你较为有益。”燕小七瞅了瞅多思眼皮底下泛起隐隐的青色,关怀道:“你来这些日子恐是睡的不好吧!”
能睡好么,多思感慨,每到入夜十分,竹林里传来的沙沙声宛若雷霆,害得多思以为外面狂风大作,将要雷雨交加。可她打开窗去瞧,屋外是一片夜朗星稀,无风无雨,偏就是云中坞对面的默语竹林喧嚣无比。
听小七主子话中有话,难道每夜竹林里的声音与竹婆婆有关?
“主子的意思是,要是树翁和竹婆婆和好了,咱们夜里就安静了?”
燕小七点点头,算是默认,多思现在所居的云中坞从前是她睡的地方,只因她素来浅眠,所以移居到卅洲上。
多思好奇道:“他们为什么生气啊?”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燕小七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后山里出入的结界给闹的。”
“一般人看不出结界的法门,纵使有指派符引路,可是初次进入月纹长廊需得树翁指引方可走出。之前五哥进山修行时,秦姨院子里的侍婢常往云中坞送些东西,那时我不怎么出去,听秦姨说树翁对往来与此的侍婢们很是热络,许是因此惹得竹婆婆不高兴了,所以近年来,五哥需要什么东西,都是我去遥阁拿。”
“那奴婢去与树翁说话,竹婆婆不是更气了?”何止生气,弄不好是在火上浇油,多思最初到云中坞时领教过竹婆婆的灵术,她幻化出的半圆防御不消片刻就被竹婆婆的灵术击碎,这要是真惹怒了竹婆婆,她自己的小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数,这个马蜂窝她可不可以避而远之。
“或许生气,或许不气。”燕小七将话说得高深莫测,让多思实在理不清头绪,等她再问,这位称自己不善谈的主子,便真一句话都不与她说了,反而悠闲的下楼去修剪修剪延伸到青石砖上生长杂乱的夜光花花枝。
月纹长廊在没有术法幻化时,与宅院内的其他长廊并无分别,重重雕花影壁透着长廊外若隐若现的景。今日月纹长廊的路程,多思走了大半儿也没看见树翁的身影,正在纳闷的时候,透着一处影壁,多思看见树翁站在月纹长廊与竹林的边界处徘徊。
稀奇了,前些日子树翁可是不会踏出长廊半步的,今个怎么自己走到竹林边上去了?多思加快了脚步,走出月纹长廊后奔着树翁的方向走去。
“树翁,你站这干什么呢?”多思本想着吓一吓树翁这个老顽童,奈何双手拿着东西实在不方便。
树翁察觉到多思身上的灵气,没有多加防备,转身对多思念叨:“丫头你说,那凶巴巴的老婆子当初不过是因为我多与别院里的丫头们多说了几句话,就气的将我赶出了竹林。现在我同你说了数日的话,她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听树翁的意思,怎么像知道小七主子让她来干什么似的。多思一把扯过树翁的袖子,拽着他往回走,一直走回月纹长廊里面才松手,然后质问到:“我正觉得奇怪呢,虽然我在七小姐身边侍候时日尚短,可凭我家主子淡漠的性子,除了碧波泛舟钓钓鱼,喜读书文蹬蹬山以外,没见着还有多管闲事的爱好呀。尤其是对我这个侍奴,基本上是不要求不管教,爱哪哪去。所以那日她同我说了好些话时,我还很惊奇的以为主子是转了性子,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与我说了好些话。但小七主子让我跟您多说说话这事儿,我真真难以理解,甚至受到不小的惊吓。”
“惊吓?哎我说丫头,我树翁为人风趣优雅,纵使年岁大了些,可也没到跟我说说话会受惊吓的地步吧!”
多思松开手,将鱼肉放到竹篮子里,再将竹篮子放到一边稳当的角落才与树翁继续辩驳:“你还知道自己年岁大了,七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幼童一样,您老也别打岔,老实交代,究竟跟七小姐说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求七小姐帮帮忙呗!”树翁不好意思的甩了甩袖子:“七小姐自幼就很聪明,我想让她帮我出出主意,缓和一下我和我家那口子的关系,毕竟僵持了许久,我一个老头子总睡树上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此刻已是艳阳当空,树翁挪了挪地方避光,他蹲在长廊围墙下一片有阴凉的地方,仰头朝多思招了招手:“过来,丫头!这里凉快些,咱俩搁着说会话。”
多思扯着布裙,学着树翁的样子蹲在地上,道:“这事情和聪不聪明没关系,我家主子尚小,从没经历过情事,怎么能有好主意呢?”
“呦,听丫头的意思,是你懂呗,告诉树翁,芳心向着谁了?”
多思白了树翁一眼,就这般不正经的性子,不怪竹婆婆生气。
“我是觉得您这法子用的不对,听我家主子说,竹婆婆同您生气,是因为您常常勾搭其他姑娘。这事本就您做的不对,怎么还想着让竹婆婆先来找您回去呢?”
“哪有常常?”树翁赶紧反驳:“你那勾引一词用得甚不合适,这些后院里的丫头们,但凡来过的就只有你是修有灵术的,其余人连武功也不会。多思你说,就月纹长廊里变化繁多的阵法,有哪个能轻易过去?”
树翁撇撇嘴,一脸不屑的数落多思:“上次你和我家那口子在竹林外对阵,人家可是连影儿都没让你见着,单是用灵气便将你幻化的防御给震碎了。不过没关系,丫头你虽是败了,可也不丢人,我家那口子的修灵高你不是一星半点,常人纵是日日修炼,没个二三百年下来,绝对打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