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拜高踩低
东国的四月正是春暖时节。
风鸣宅院里的桃花,梨花,杏花,竞相绽放,各处院落掩在粉白交替的花瓣里,像洗尽了冬雪的纤尘,将建筑里那份华贵磅礴染成一幅生动的春景。
清早,风鸣宅院扫院的侍奴们正往石板路上撒着水,侍者们起身洗漱后匆匆出门,有去浣衣的,有去膳房的,有去等候各院主子晨起的。
侍者们行走在院落里安静无声,脚步轻快。偶有路上停驻,闲看一二春燕衔泥筑新巢,也会被后面赶来的其他侍者轻拍下肩膀提醒着继续各自的活计。
风鸣宅院里的主子们会在辰时左右起身,洗漱,之后用早膳。府中侍者在卯时前得各司其职,而负责各院膳食的膳房则忙得更早些。
多思静坐在一颗古树上,看着往来频繁的侍者们不禁感叹,这些贵族世家的夫人小姐们养得着实娇贵啊!早起穿衣需得四个人伺候,一个洁面,一个穿衣,一个梳头,一个描妆。和着她们的手只能用来写字作画奏琴下棋,像围着方桌打牌修剪瓶中花枝一类在她眼里唯有富首才能做的奢侈行为皆被列入了粗活行当。与宅院里其他几位小姐相比,她的新主七小姐绝对是个异类,一个让她钦佩的异类。
七小姐的生活起居一向是自己亲力亲为,不借她手。很多时候多思需要和她抢活干,只是七小姐的身量单薄了些,小胳膊小腿,不过与她那二位肩不能抗力不能提的姐姐放在一处看,或算是个壮实的。
膳房院子里,各院侍者一小堆一小堆的分散开闲话家长。多思坐着的这颗古树,长在膳房院子的房边上,她本就喜欢飞檐走壁自由自在,连寻个落脚的地方自要与别个不同,需得飘逸些,洒脱些,才能彰显出修灵习武之人的风采。
双手抱着头,后背倚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干草,听着树下那一堆一堆的侍奴丫头们咬碎嘴皮子,多思只觉得两只眼皮愈发重了。待到各院的膳食皆被领走,人群散去,她才从树上跳下来走进膳房。
“你说你要啥?”
膳房里管事的大娘面相是一脸油光,她眼见着门口有个面生的丫头蹦跶进来,跟膳房里正在砧板上收拾鱼货的老妈子要些生鲜的果蔬鱼肉,这提的人还是个没权没势的五夫人,管事大娘不免扬声欺人道:“遥阁的膳食已经叫人拿回去了,怎得还派人过来呢?这是有多少张嘴要吃饭!”
多思闻声寻人,见着坐在灶台前的胖大娘,以及她面前摆着的大碗肉面,好家伙,这饭量能抵上自己两顿伙食。
“请问姑姑是?”
“膳房管事。”
这位自称膳房管事的胖大娘一脸横肉堆积的模样像在告诉多思,她可不是善茬儿。当然对于她这种侍奴身份的下人,风鸣宅院里称得上管事的人也没一个是面慈心善的,多思已经习惯,于是一脸天真的问道:“我要的是果蔬鱼肉与你膳房做好的膳食有何干系?”
“呦呵!这是谁家养出个牙尖嘴利的货跑到膳房来耍嘴皮子,与膳食有何干系?我倒要问问你哪样膳食不是用果蔬鱼肉做成的?府里上上下下各房各院的膳食都是定时定量没有多余,你想要果蔬鱼肉,行啊!去拿银钱自己补贴,这么青天白日的空手来要可真是不害臊。”
管事大娘那张嘴,不仅能吃,且溜须拍马能说会道,由在骂人的功夫上颇有造诣,当然她也不是谁都随便乱骂的。胖大娘能捞得管着膳房的肥差,全赖仗她是风鸣宅院里的家生奴才,从落地开始便长在这宅子里,对府中各院主子的背景可谓是轻车熟路如数家珍。
就拿遥阁里住着的这位五夫人秦露来说,曾是往昔数年的四夫人身边的近身侍女。当年四夫人的来历大夫人有过明确交待不准宅院里的任何人口舌揣测,只听说是四夫人嫁过来时身体孱弱,不得时常侍奉司祭大人,于是荐席了身边的侍女也就是今日的五夫人秦露给司祭大人。秦露原是出身大司祭的母族,和管事大娘一样是家生奴才。
关于侍奉,风鸣宅院的规矩立在那,没有子嗣的通房不能抬妾。可她秦露偏是个有福气的,不仅怀上了子嗣,一胎生下来还是个公子。
秦露之子乃是司祭的第五子,取名为燕凛西。秦露母凭子贵抬作妾,人人面前得被唤一声五夫人。奈何大司祭的身份何其显贵,宅院里凡是做妾的,其身份家世也是不俗。因自身身份太过卑微,五夫人在府中日子并不好过,同其他夫人相较,根本上不得台面,也不敢露面。
细想看,五夫人一没家族依靠,二没银钱补贴,唯一能顾及秦露一二的四夫人在诞下七小姐不久后就往息了,整个遥阁上下紧着每月发的那点银钱度日,想必是穷的连人情世故都不懂了。
“管事姑姑,您错了,我不是五夫人院子里的人,我刚刚说我是五夫人所在遥阁之后的住在后山云中坞七小姐身边的侍奴。”将自己的来处一口气说下来,多思觉得她得喘喘气,顺便找找今早出门时七小姐交给她的令佩。
“七小姐?我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拿谁说事儿不好,这整座风鸣宅院中有几个见过七小姐的,她今年多大年岁,有掌家之权吗?大得过府中规矩吗……”
“找到了。”多思将一块掺着血红色的令佩拿在手中,七小姐早就说过风鸣宅院里但凡有些沾亲带故的奴才都没什么骨气,喜欢欺软怕硬,临出后山前还好意提醒多思不要与她们浪费口舌,没有什么大用。在宅院里能做上管事的侍者,多半是家生奴才,清楚根底,对府中各路主子的情况理顺的很透彻,七小姐告诉她直接将令佩拿给各院管事看即可,若有不认识此令佩敢为难她的,可到总管事那教他们认一认。
七小姐这话说得威风凛凛极为硬气,可多思心里对这位足不出户的主子很没底,怕她不在后院行走,对宅院里乱七八糟的风气了解的不是很通透。就拿她们这些入府不久的侍者来说,十个有九个不知道风鸣宅院有位七小姐,另外那一个知道七小姐身份的人,怕是只有多思自己了。
“啪!”多思瞧着眼前的胖大娘用她宽厚的手掌抡起一阵掌风,以为胖大娘会武要和她耍耍。立即跳开后退几步,拉开与胖大娘的距离。想来自己实在小瞧了深宅妇人,毕竟是司祭府中,藏个龙卧个虎的有什么稀奇,能有月纹长廊里当驻阵灵的老树翁,就会有归隐膳房的绝世高手胖大娘。她那少不更事的主子再是个聪明剔透的人儿,可也没有实战凡俗的经验啊!
多思环顾四周,在心中点了点膳房里可能存在的帮手人数,在别人地盘上打架,人数上首先不占优势。正当她暗自检讨的功夫,管事胖大娘抡起的掌风未伤及多思半分,她那似熊一般宽厚的手掌在接近自己的天灵盖时突然顿住,而后轻轻落下,演变成多思耳里听到的,轻轻地一声“啪!”
“你瞧我,忙了一大清早的,脑子变得不灵光了。”管事姑姑笑起来的时候,脸蛋上的肉耷拉在嘴角两边,不知是鉴于她态度转变巨大还是脸上的一堆肉太显油腻,总之让多思一时间晃神了,由着管事姑姑那双宽厚的手拉着她往放着新鲜瓜果蔬菜的栏架边上走去。
“多思姑娘是吧,您看您怎么不早说五夫人有司祥佩呢!”
司祥佩?多思看着手中令佩,莹润的白玉中带着血红色的脉络,其色纯正,毫无杂质。七小姐交与令佩给她时,并没有多说令佩还有别个含义。
“姑姑,且不论我手中的令佩是不是你说的司祥佩,我记得我没有说过这令佩是五夫人给我的吧!”多思将胳膊从胖大娘的手里抽出来,纵然是个傻子,当下也能看出来胖大娘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是她手里握着的这块司祥佩。
“不是五夫人的?可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七小姐那?”管事姑姑想打听出司翔佩的来历,不想多思冷言道:“令佩是七小姐给我拿来调配些云中坞日常所需的物什,至于令佩为何在我家主子手中,也不是咱们做下人应该多问的,姑姑若是真有兴趣,可来云中坞问一问七小姐,或者我代为转达也可以。“面对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胖大娘,多思是一刻也不想多同她共处,拜高踩低这件事,着实让人心生烦厌。
“现下我能拿些果蔬鱼肉走了吗?毕竟小七主子那儿还等着我回去伺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