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西去
人群中舒宸一身银衣铠甲，在人群中极为显眼，他嘴角含笑，却如毒蛇一样阴沉沉地盯着她，“当年长安匆匆几面相见，想不到你我之间还有这层渊源，倒是叫我意外的很。”他看了一眼如玉，伸出手招了招，笑意加深，“如玉，过来。”
如玉一手托着肚子，一手牵着如许，闻言反而朝如许身后躲了躲。
舒宸见她如此，半分不恼，反而软语说道：“你妹妹来家中做客，我岂有不招待之理？别说是夜闯王府，就是烧了我这个王府，我看在你的份上，也不会计较的。你过来，今夜冷，当心冻着。”
如玉看向他，她一贯柔弱温顺，此时目光却倔强冷硬，“阿宸，从我温家覆灭那一刻开始，我和你就不可能了。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也待我好了这么多年，我心里记着，这份情就当还了我温家的债，我们恩怨两清了。从今往后，你我谁也不欠谁。”
舒宸陡然暴怒，“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他做错了什么？他就该生下来没有父亲吗？！”
如玉被他的勃然发怒吓了一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默默地垂了垂头，宛如一只被主人训话的宠物，舒宸正要再次软语相劝，却听如许一声冷笑，“孩子生下来自然有我和姐姐一道抚养。总比跟着你，时时刻刻担心什么时候朝廷北伐，战败被杀吧！”
舒宸冷冷盯着她，却不和她相争，继续问如玉，“如玉，你说！”
如玉垂着眸，似被他吓到了，然而片刻之后，她微微仰头，斩钉截铁地道：“我要走！”
“好！很好！”舒宸气极了反而大笑起来，猛抽出剑，直指如许，“你就算要带她走，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下令，“杀了此女！勿要伤了王妃。”
偌大的院子一下子乱起来，刀剑交击声层出不穷，如许单手护着如玉在身后，剑招又快又狠，那些兵士流水一样扑过来，却连近她的身都难。
若她只身应付这些兵士，完全绰绰有余，但是身后还有一个怀孕了的如玉，便有些放不开手脚。
如玉狼狈地在她身后躲着，目光看见舒宸，却见他面色铁青，冷冷地盯着自己，然而那目光虽恨极，却每每在她陷入危险的时候露出紧张之色。
她再一次躲开差点刺到自己的长枪，脚步一踉，差一点儿扑倒在地，幸而如许始终稳稳地抓着她的手腕，才不至于摔倒。她目光一转，看到地上丢掷的长剑，想也不想地捡了起来……
“如玉——！”
打斗声慢慢停了下来，舒宸急得上前几步，却被如玉横在脖子上的剑逼得不敢再动。
如许转过身来，亦吓了一跳，“如玉！”
如玉仰着头，那剑就贴着她雪白的脖子，很快划出一道伤口，血珠子一下子滚出来。她完全没给自己留情，就是要逼舒宸放手。
“若是今日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就死在你面前！也好面对我九泉之下的父亲、以及温家上下一百三十口人的冤魂！”
舒宸恨极气极，却束手无策，一口血堵在喉咙里，胸口闷得发疼。
“此事与我有什么关系！是我救了你！这么多年我何曾负过你！我那么爱你，你感受不到吗！你的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
面对他气急败坏的诘问，如玉却只言不发，一双秋水般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却硬是逼得自己狠下心肠，冷冷瞪着他。
舒宸眼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珠子越发多了，汇聚成一条条血流慢慢地流下来，心里又疼又恨，却终究还是无法狠下心肠。
“让开……让她们走！”他眼眶赤红，眦目欲裂，厉声喊，“让她们走——！！”
那一声走仿佛一把开天辟地的利斧，一下子将如玉的心劈成了碎片，她深深看着舒宸，却头也不回地离开。然而一转头，眼泪便如雨水涌落，瞬间模糊了视线。
马车早已在暗处备好了，如许扶着她进去，在众人追出来之前挥动马鞭，绝尘而去。
舒宸追出来，双目赤红地盯着她们逃走的方向，副将怕他头脑一热便要追，劝道：“王爷，眼下息怀皓逼得紧，应付大晋的北伐军才是当务之急。”
舒宸一动未动，忍住胸口翻涌的痛意，方才嘶哑着嗓子道：“派鹰哨跟着！”
如许以为舒宸定会追来，没想到一路赶车，身后却连个追兵的影子都没有，心中怪异，又渐渐地放松下来。
天快亮时，如许确认后边没有追兵了，才将马车停在河边休息。她掀开车帘进去，看到她脖子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已然没有血渗出来了。不过她一晚上都没有歇息，睁着一双眼睛空洞洞地看着车窗。
马车里被她妥妥帖帖地布置了厚厚的被褥，暖炉，吃的喝的甚至一些应急的药物，一应具有，她原以为好不容易跑出来，她该是喜悦的，却没想到她是这幅样子，仿佛被夺走了心魂。
“你后悔了？”
如玉极缓慢地摇头，久久才哑声说道：“这与我和他是最好的结果。我放不下心中的仇恨，也放不下对他的爱……再留在他身边，我迟早会崩溃，倒不如离开，虽一时心痛，却一了百了。”
她打起精神，冲如许一笑，只是那笑苍白无力，“好了，不说这个了。既然走了，就痛痛快快地走，接下来去哪里？”
如许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默然一声叹息。她握了握她的手，手心里一片冰凉，便放在自己怀里捂，“我打算去西域。”
“……西域？我听说那里十分干旱，常有风沙，你怎么会想去那里？”
“干旱和风沙只是部分地方，你听说过羽山吗？我们就去羽山脚下，那里可以看见天底下最巍峨的山，可以看见最绚丽的花朵，还有像镜子一样的湖水……云朵浮在天空，好像触手可及，星河多得数也数不清。对了，那里的水果极甜！你若是去了，定会喜欢。”
如玉目露神往，“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十分想去了。”
如许与她说了许多羽山的风景。
天下之大，只有那里是她真正的家，然而她再也没脸再回去了。云曦这两个字，在她身上成了阴谋的代名词，她羞于见他们，只盼着能远远地看着他们……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心中就已圆满了。
去往羽山的路遥远且艰辛，如玉又怀有身孕，如许不敢太快赶车，一路挑着大路慢慢地走。原以为甩脱了舒宸，没想到才不过两日，她便发觉身后有人跟踪，那些人跟踪得极有技巧，且只是跟着，并未靠近，因此如许一时没有察觉。
她怕如玉见到血腥会受到惊吓，趁夜悄悄将跟踪的人杀了，以为一劳永逸，没想到只要她们有所动作，就定会留下痕迹，那些人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暗哨，看到同伴被杀，皆暗自惊讶，而后跟得更远，虽偶尔差点跟丢，但始终远远地缀在她们后头，如许完全没有再察觉。
这一路西行，两个人皆游山玩水一般惬意自在，如玉虽然肚子日渐大了，但之前整日被拘在雁门王府，闷也将人闷死了，舒宸只看得到她性情温柔，却不知她小时候也是个调皮爱闹的，如今没了束缚，拉着如许走走看看，比她还快活。
如许与她手牵手逛街，这里是武威郡，整个凉州最富裕的地方，街上杂耍彩戏不觉，热闹非凡，如玉看得兴起，差点儿蹦起来，看得如许心惊胆战，忙一把按住她。
“小心点！当心肚子！”说罢将手伸出去护在她前方，面免得人挤到她。
如玉一笑，四处张望，忽然想起她昨天晚上说过的话，“你说你来武威，要看一个故人，何时去看？”
如许本含笑的目光一瞬间黯淡下来，“不急，你玩舒服了我们就去。”
“还是先去看吧，免得失礼。”
如许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城道，微微张了张口，似有话要说，却最终没有开口。
第二日一早，她驱车来到仓陵。
如玉小心下了马车，张望了一圈，四周皆是旷野，因入冬了，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唯一起伏的是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包，哪里像个有人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