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赏罚
绿意轩殴斗案致使一死十一伤。这一死已然着落在唐紫雕身上、又因“百姓”求情而得免,那接下来就该轮到这十一伤了。
我看看门槛内的杜亦拙和崔子梓,和文庙外站成一排的茅道成等九人,点点头;又看向剩余那六十学子——他们大多面带轻松,想来是认定我或打或罚,都会着落在那越众而出的十一人身上。
我清冷一笑,心中不无酸讽。
“杜亦拙等学子十一人,甘心替众人抵罪。克己复礼、宽仁孝友,以仁心处事待人。朕为嘉奖尔德,姑赦尔等殴斗之罪,赏赐御文阁制书籍并文房之物一套。钦此。”
被赏赐嘉奖的人忘了谢恩、旁人则彻底看傻。
内侍将出赐物,崔子梓率先谢恩领赐:“臣叩谢圣恩!吾皇万岁!”
一语之后,众生也都纷纷谢恩,杜亦拙谢恩时抬眼看我,眼睛蓦地一亮,恰好御文阁制书套皮饰有紫缨,杜亦拙以手指捋了捋紫缨看向我,我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杜亦拙想了想面露喜色,再次叩首。
领过赏赐后,十一学子站到一旁。
我负手立于文庙门庭正中,悲悯地看向那剩余的六十人。前一刻他们还自以为逃过了一劫,此时却因察觉祸将临头而惴惴不安。
我痛声道:“朕为你们即将接受惩处而痛惜;更为你们遇事不敢担当而痛心!”
一众学子闻言跪倒,伏地请罪。
“伤人之罪,或者杖责或者罚金。朕不忍废弃你们参加贡举的资格,若是杖责,则恐于人前斯文扫地。所以朕决定,要你们用罚金的方式来抵罪。”
话音刚落,有些人面露轻松,有些人则显得颇为沉重。
我冷笑,这些仕宦家族的子弟,若当真以为从自家领银交付就可了事,那就错了!
我继续说道:“你们每五人编成一伍,共十二伍。自即日起入长安城中各坊市,事何营生随意,但每一伍要筹足五十两银,否则不准参加贡举。若是胆敢有家人私相递银,则整伍流徙一千里外。”
国子监祭酒忙禀道:“臣启陛下,眼看二月贡举已迫在眉睫,这五十两银不是小数,一时之间哪能凑齐?请陛下法外开恩。”
“无妨。”我正色道,“朕已是开恩,若按朕本意,当杖责八十!”
曹祭酒的胡子动了动,不敢再言。
下面跪着的学子脸上露出惶急之色,想要求情却又不敢。
我看一眼随从的礼部官员,说道:“朕前几日得礼部尚书奏表,称礼部侍郎一职空缺,就由主客郎中贺隼来补缺吧。”
贺隼出班奏道:“臣启陛下,若换做它职臣当仁不让!可礼部侍郎历来主持贡举,天下士子趋之若鹜,臣名微望轻,实不堪其任。”
“你急什么?朕还没说完!今年的贡举与卿无干——因为今年的贡举取消了!”
如同水滴迸入沸油,下面再也顾不得礼法,忍不住窃窃私语,甚至是怨声载道。
这句话我也还没说完,怎的性子都这么急?
我等到议论声暂消停些,方说道:“今年二月初十是太皇太后花甲之年的千秋节,贡举原定在二月初一,就是准备新进士于千秋节向太皇太后祝寿。不过现在看来,你们这十二伍合拢于一处,到二月初一前也难以筹齐五十两银!既如此,今年贡举取消,改行制举,时间再议!”
这一回,没人说话了。
有些学子已是喜形于色。
制举与贡举,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贡举由礼部侍郎主持,及第者以礼部侍郎为座主,自称门生。
制举由天子亲自主持,中举便是天子门生。更何况,大夏已经二十余年没有举办过制举了!
礼部尚书周琰请示:“陛下,天子制举都必有名目,不知陛下以何名目举办制举?”
自然是巧立名目了!可我现在还没想好。
于是我对周琰笑得和善:“待朕想好了,就告诉周卿。”
学子们自然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们哪里关心制举名目,只要能参加就好——他们中的佼佼者,将成为延和朝第一批天子门生。
接受惩处的六十人有的笑了,但转念一想还不知制举前能否筹足银两,脸色顿时苦下来,又叹口气。
我看了不觉莞尔,突然问道:“你们可知朕为何要制这系囚录?”
众学子齐声道:“请陛下明示。”
“人不轻狂枉少年,朕只想给你们留个印记,登上了系囚录不算什么,只要不久以后你的名字同样能登上了登科录!”
我命这些学子在东坊西市游走于贩夫走卒间,名为惩戒,实则希望他们可于市井中习得他们尚未学会的道义;若是借此机会他们知晓了民之多艰,则是朝廷的意外之喜了。
眼看诸生退下,我看向国子监祭酒:“曹祭酒适才不是说唐紫雕的策论文集构思精妙么?拿来给朕看看。”
曹珪愣了下,忙命手下令史抱来厚厚一摞字纸。我让侍监接过,命驾还宫。
若唐紫雕策论合我心意,我将依我之意锤炼,使之为我所用。否则遣送回荣国公府,嘱其父严加管束!
今冬雪大,轿辇行进缓慢。我掀起轿帘,沿路工部会同少府、将作二监布置太皇太后千秋节的亭楼点景。我正要放下帘子,就见道旁一名工匠正焦急的连说带比划着,他的对面站了两名工部的小吏,面色严峻。
太皇太后命我批阅工部、礼部的奏表,现在两部都归我统辖,见此状况我难免起疑。
“汤饼。”我放下轿帘的一刻叫道。
汤饼“是”了一声,脚步放缓,逐渐落到队伍最后。
当晚,我在炭斋看唐紫雕的策论,汤饼和饼饵一道进来:“主君。”
“怎么回事?”我嘴上问着,可眼睛依旧不离手中卷册。
汤饼道:“回主君,今日道旁工匠所言之事,大雪压垮永安坊里三十二处民宅。”
我瞬即看向二人:“永安坊……朕记得是去年工部负责新修建的民宅。伤亡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