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南陆有芳菲
黄昏时分，吃过了清爽可口的斋饭，景采南倚在无有寺的抚山亭栏杆上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青翠山峦。
辉煌的夕阳带着千万年沉淀的大气磅礴落进草木阴影之间，落进波光粼粼缓缓流淌的江水里，令观景人没来由生出一股正气凛然的慈悲之气来。
不远处砖红僧衣的男子一派风流，推着一辆精致的轮椅，轮椅上的黑衣男子面容冷峻，肩臂间挂着白布带，隐隐渗出些血迹。
穹川推着轮椅走近抚山亭，陆离忽地轻轻抬了抬手，穹川了然，停下脚步。
陆离坐在轮椅里，默默注视眼前那个斜倚栏杆望夕阳的女子。
她早已换掉了初见时那身奇装异服，此刻身着一袭霜色印花齐腰襦裙，披一件轻轻巧巧雪白大袖蝉翼纱，微微扬起的脸庞上，卷翘睫毛下一双眸子映满灿烂夕阳，毛绒绒的光圈使女子看起来格外不真实。
穹川四处张望，假装看不见那女子口中的“臭脾气”嘴角的弧度。
景采南察觉到目光注视，转头望过去，恰好看见陆离垂下眼睛。
景采南略微尴尬，满心觉得是这个冷面男子不待见自己，尴尬笑道：“穹川师父来啦，陆公子没事儿了？”
陆离闻言，轻轻巧巧抬头瞥一眼穹川。
穹川心中大骂，你剜我一眼做什么？不就说漏了嘴你的名字吗？！这眼神，啧啧啧。
连忙笑嘻嘻补救道：“采南不必这么见外，叫小衲穹川就好，不然小衲也要唤姑娘生疏的全名景采南了。”
陆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看在穹川眼里，大有“看在你识相告诉我她名字的份上饶你一命”的意思。
景采南笑意盈盈，笑道：“好。”
穹川把陆离推近到景采南身边，在一片沉寂中负手看了会儿夕阳，随后假模假式咂吧咂吧嘴，似乎自言自语道：“馋酒了。”然后煞有介事拍拍陆离肩膀，掐着念珠悠悠转身离去。
景采南一阵头大。
清清嗓子正要找个借口溜走，忽然听见身边男子冷声开口：“为什么救我？”
“嗯？”景采南愣了愣，扭头看向陆离，柔和夕阳为男子棱角分明的侧脸扫上一层莫名其妙的温柔，“就……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景采南没来由笑了笑，在陆离对面石凳上坐下，靠着栏杆轻声笑道：“再说了，你把我捡回家，好不容易大概了解你这个人脾性了，你要归西了我还得再跟另一个人斗智斗勇。”
景采南望着陆离笑。
蓦地心里一惊。
陆离竟然弯了嘴角。
这冷面男子，笑起来，竟然有浅浅酒窝。
景采南望着眼前男子犹如三千冰层里蓦然绽出一枝清浅梅花般的经验笑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看见有人说，一天之中，唯有黄昏是男子最容易放下戒备而轻易温柔、轻易承诺的时段。
“你不好奇我为何身受重伤？”
陆离恢复冷面，目光不知道落在远方哪处山顶。
景采南收回目光，只觉那抹笑意仿佛一场错觉，轻轻点头：“好奇啊，可身受重伤的理由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一种啊，无非与人拼命却技不如人而已呀。总不能是自己走路摔了吧。”
“我为何与人拼命呢？不好奇？”
“不好奇啊，好奇害死猫啊。”
陆离冷冷凝视景采南。
景采南被盯得心里发毛，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嘀嘀咕咕一句这人怎么这么麻烦，随后道：“好奇啊，怎么不好奇，可是这理由也就那么几种啊，一行侠仗义，一仇家追杀，一报仇雪恨，一英雄救美，一杀人成瘾。再说了，你又不乐意跟我聊天，连谈天说地都不可能，更别说谈心了，我就算有一百个好奇，一百个胆子，又能怎样？”
陆离沉默。
景采南悄悄察言观色，生怕惹他生气。
半晌，陆离冷冷清清开口：“眼下不正是在聊天？”
…………
景采南呆了呆，忍住笑意：“这大概属于盘问吧。陆公子啊，你这样可是娶不到娘子的。”
陆离脸色僵了僵。
不远处草丛里一袭转红僧衣无声捧腹，笑得满地打滚。
陆离清清嗓子：“青衣老者是我师父，名单乾豹，脾气桀骜，白衣老者是师父同门师弟，名宋右浮，两人还有一个同门师兄，名故庄，自我拜入师父门下起就一直在闭关，我也没有见过。”
景采南满腹疑惑陆离说这些做什么，面上依旧乖巧点头，“哦”了一声。
“穹川四岁因佛骨清奇被宋先生接进无有寺，六岁通诵佛经，十岁通天道，二十任掌教，约莫是过于聪慧，所以被破例允许不受戒。”
景采南眨眨眼，打心底里感到有趣，歪歪头问：“为何叫无有寺？”
“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原本只叫做悬壁寺，穹川任掌教后，一次讲法中提到自己对于佛法见解，其中有一句‘有即是无，无即是有，心中有佛，何须拘泥外物，清规戒律若有违人性，何尝不是破人佛性，随心有有无无，何尝不能生万物’，自此才改名称无有寺。”
景采南点头称赞：“无事能拘泥，方可生万物，穹川果真有大智慧。”
陆离“嗯”了一声。
半晌，道：“这算不算聊天？”
景采南捧腹大笑。
…………
陆离躺在床上，满目白月清辉，耳中尽是伤势稍好时，宋右浮笑眯眯捋着胡子同他讲的那句话：“南陆有芳菲，行北有蛟龙呐。哎，陆离啊，这景姑娘，前世与你饮过同一碗忘川水呀。”
陆离从不理会儿女情长，也不相信宋右浮关于姻缘的一切测算，这老不修早年还测算称他陆离十九岁就会遇到一个奇女子，自此将会被奇女子纠缠半世，而今他都二十四了，也从未见哪个奇女子有过半分和自己纠缠的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