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苦海异人

景采南披着薄纱立在窗边望着远山间的月色。

月色清澈如水，庭院里犹如积了浅浅一层水光，真真是“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

景采南天台一片清明，歪头倚住窗棂，慢慢悠悠思量着自己的将来。

景采南心知肚明，明白一看就城府不浅的臭脾气陆离绝不可能因为自己随手救了他一次就从此放下戒备全身心信任她，何况自己当时差点儿把他冻死。傍晚时分陆离看似放下戒备同她细细道来无有寺来历和老人们的身份，实则暗藏试探，景采南若是多问一句不该问的，指不定今晚上就身首异处。

景采南细细思索，尚且不太明确自己天亮以后应该以何种身份来博取陆离信任，撇开交付全心的信任不谈，至少应该让陆离相信自己绝对没有歹意，对他来说自己绝对没有任何威胁，只有如此，才能保自己暂时性命无忧。

景采南低头凝视自己指尖，食指慢慢绽出一朵冰花。

她凝视冰花许久，终于抬手将冰花放在了窗棂上，月光下冰花显得格外玲珑剔透，仿佛下一秒就要幻化成月下起舞的翩翩仙子。

景采南轻轻叹了口气，心知自己的异能近期是绝对不能再用了。

另一厢，一只小巧青瓷酒壶斜斜飞入纱帘，床榻上散着一头黑发的陆离抬手接住，仰脖喝了一口，起身掠出窗外，向上一跃，无声落在屋顶，撑肘坐在砖红僧衣的穹川身边。

穹川手里亦提着一只酒壶，微微仰头望向银盘圆月，轻声笑道：“你晕过去期间单老头可一直没什么好脸色，一张脸上连皱纹都透着杀气。”

陆离微微颔首，谈及授业的师父，语气难得有了些柔和：“师父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这次可尤其不好看。”

陆离没有接话，抬手又喝一口酒。

酒是穹川自己酿的，采明前茶叶的露水，加竹尖嫩叶和早春桃花，暮春时节埋进菩提树底下，一年只酿三壶，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意，第二年便取出来统统喝掉，然后再埋三壶。穹川自己给这酒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儿叫作灸和。

穹川扭头看陆离侧脸，淡了笑意：“是西城付又动手了？”

陆离点头道：“那天袁府结亲，我得到消息说西城付的人会出现在袁府，因此接了请柬赴宴，原本当天晚上可以轻巧拿下西城付的人，却横空出现个景采南，当时疑心是西城付的阴谋，因此紧盯着她，如今看来大概不是西城付的人，却也不可放松警惕。”

穹川嗯了一声：“西城付的走狗，不过是虾兵蟹将，对你堂堂侠圣陆离而言，错放一次不过是徒劳延长几天性命而已。”

陆离没有说话，莫名想起那夜满眼雪白槐花飘洒，飘飘荡荡，香气扑鼻。

陆离很快回神，微微皱了眉问：“你可有察觉到景采南有无内力？”

穹川摇头：“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常女子而已。怎么？”

“初见那次，她徒手从池塘里凝出了冰剑，虽然准头和杀伤力都不大，但这凝冰的手段绝对不是女子防身手段可以解释的。”

穹川微微愕然。

敛了笑意，皱眉思索半晌，不确定地开口道：“曾经见过一本名不见经传的取经野记，著书者称曾听西域一名老者讲过一个不可考的传说，说有位先人乘一条小舟随波飘荡，有段路极其险峻，垂直瀑布后面紧接着便是极窄的石缝，堪堪可过一叶扁舟，石缝宽有七八丈，穿过石缝，是一片潮平，两岸宽阔，满目从未见过的奇特楼宇，男男女女奇装异服，随舟顺水继续往下，五天五夜之后，只见一座岛屿，岛屿周边的水是奇特的墨蓝色，岛上时而莫名闪电，时而莫名火光，时而莫名大水，据说还有人霎那间便可穿越整座岛屿。据说先人归来后同后辈讲起此段经历，先人认为那座岛屿是受佛惩罚的岛屿，所有做了恶事的人转世后都会被罚去岛屿，因此先人称那座岛屿为苦岛，附近海域为苦海，岛上之人为异人。”

陆离若有所思。

“穹川，你算不出景采南的命格？”

穹川摇头，眉宇间尽是疑惑之意：“我只能算出景采南前世与你有一段同喝孟婆汤同发誓言的经历，算出她将来会助力于你，但如何助力，助多少力，你们最终结局如何都算不明确，更算不出她今生何处来何处去，这也是所有窥视天道的极致限制。”

穹川仰头喝一口酒，想了想，促狭笑道：“你怎对她命格好奇？要不要顺便算个八字？”

陆离冷眼一瞥。

穹川大笑：“你放心好了，景采南周身气象柔和，是霜色和鹅黄之气的混气，属心善之人，至少暂时对你是绝没有恶意的。”

陆离再次冷冷瞥一眼穹川：“你曾经说我霜色气过重，属心冷之人。”

穹川哈哈大笑，笑嘻嘻道：“景姑娘霜气很少，大概有不得已的原因，和你面冷心冷太不一样了。”

顿了顿，穹川托腮坏笑，看向陆离道：“不过啊，自从遇见景姑娘，你身上可莫名淡了霜气哦。”

陆离冷冰冰不搭理穹川，仰脖喝完最后一口酒，手一抬，将酒壶抛给仍然托腮等着看他尴尬僵脸的穹川，起身一振衣袖，留下冷冷一句“睡了”便展身掠下屋顶。

穹川手忙脚乱接住酒壶，佯装委屈大声道：“你会不会聊天儿啊！”

然后如愿看见陆离原本流畅如行云的身形几乎微不可见的顿了一顿。

穹川抱着酒壶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