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过午之后,太阳终于扛不住了,缩到乌云后面,就像幕布严实的戏台,朦胧地打着灯。一场武戏就要开演了,先是幕后跑龙套的鼓噪出千军万马的情状,威风锣鼓的棒槌扬在半空里,待敲不敲的样子。根亮喜欢看武戏的,痛快,小娥也是。穆桂英在台上教训杨宗保,她就在台下猛掐他的手臂,到夜间他逼着小娥数自己身上被她掐出来的乌青,小娥一拧脖子,说,活该!
是活该,看到什么,都往小娥身上想,一个人跑到岛上来痛快地想,独自等着大风来,不是活该是什么?根亮就像从前在小娥面前张狂着一样,呵呵地笑了起来。大风算个啥,天与地演出的一场武戏罢了,根亮我带着小娥看着呢。
风是半夜来的,低沉地吼着,从天公喉咙底里来的声音,轰隆隆逼迫着,要压上被头来的样子。根亮从被窝里爬起来,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打着手电去看过羊了。木木和它的伙伴也在羊圈里了,根亮安排的。有啥动静,木木就会来打门,这样多少有点委屈木木了,可再退一步想想,比根亮一个人总好,木木好歹是两条狗在。在这样的风雨夜,一个人特别觉得是一个人。
拿毛巾擦掉脸上的雨水,热热地又流上了两行来,根亮也不管它了,钻进还有点余温的被窝,却越睡越冷。二月的天气,只要一刮风就比冬天还要冻人。根亮瑟缩起来,午后把大风当看武戏的豪气被这吼声给震摄住了。就这样哆嗦下去吗?根亮挣开了手脚,想想女人就不冷了,他想。这个女人,在根亮的辞典里就是小娥。
根亮剥开了岁月这张糖纸头,舌尖又去舔着了。根亮想,把小娥比作糖的话,她到底应该是大白兔奶糖呢还是咸话梅糖或者生姜糖呢?可惜小娥去得早,这几样糖她哪里尝过?小娥爱吃糖,平日里积攒着些破锄头烂铜片,等着换糖的挑子来。麦芽糖那个粘呀,根亮仿佛看到了小娥一边吃糖一边笑,上下的牙齿被糖丝粘连着,含糊地说着话,硬要那换糖的再多给点。于是那人弯着腰,小心地把薄薄的铲儿在蒲团般的一张糖的边缘定好,轻轻地用小锤儿敲在铲上,清亮的声音发出来,换糖的嘴里“嘶嘶”地小声配着乐,像倒了牙,把那糖纸头大的一片交到小娥手上。这样的时候,多是秋后农闲,家里那棵香樟树稍稍落了点叶子,太阳就从树杈的空隙里把影子扑落到小娥脸上,根亮在旁边痴痴地看着,觉得小娥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在那里耍着无赖。
根亮到如今也还在积攒这些破烂,可再没有换糖的挑子来了,谁还吃这个呢?素月唠叨过,你想把它们拖进棺材里去啊?他不响。还真想过在阴间或许还有换糖的行当吧?那里总要比阳间落后些吧?比如我们第三世界,那里就第四世界?好些疑问,问不得人。素月看他不还嘴,更来气,声音就冷起来:“告诉你根亮,到你死的时候,肯定要火葬了,你能把锄头烧成灰带到骨灰盒里去?”
根亮的心也跟着她的声音冷起来,转个身就走。连架也懒得吵,日子就有点过不下去了。
岛上在实行殡葬改革,除了旧造的坟,新的一概不能再添了,再造下去活人都得给死人让地了。死后都要火化了装在骨灰盒里进公墓去,像城里人的商品房,挨一起住着。根亮其实是有坟的,小娥的坟也是他的坟。根亮用了很多上好石材造了双穴,预备着死后好好陪小娥。那么,土葬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个可能素月应该晓得。她清明都和他一起上坟,吃死人醋要被村里人笑话,她素月最怕人家笑话了。可她就是从来不说你死了和小娥葬去这样的话,吵架吵得最厉害的时候也不说。根亮想,素月是想和他葬在一起,这也不过分。但是小娥怎么办呢?或许那里落后着,一个男人还可以有两个老婆吧?只有这样安慰自己了。
在风雨声中想到死或许是件很自然的事情,却离开了根亮取暖的本意,只觉得身上的被头薄如荷叶,冷水都要漫上胸口来了。忙下床去取了挂在衣钩上的绿色军大衣盖上,裹紧了被窝,背上慢慢地暖意上来,也只暖到腰,脚那头还是觉着冷。人不由得像煮熟了的对虾一样团了起来,无奈地想:真是老了,真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