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枯井机关掩底狱
无字点墨。这是天堑门里一种特殊的传信方式，主要用来确定方位。四方绢，一角缺，缺角的位置为东北方。按此法看那张无字来信，简单便能断定墨点示意西南。
晋国往西南可入楚地。
赵稷仰躺着咳了几声，心里明白了师叔的选择。就在这时，房门被叩响。
“主子，有事禀告。”外面人亦是赵稷的心腹，名叫夏恩。夏恩与其他属下不同，夏恩负责审问，负责撬开那些人的嘴，挖出潜藏的秘密。嘴再硬的人遇到夏恩，经过夏恩的手，也不得不乖乖张嘴。
程海听到夏恩的声音，皱起了眉头。若是旁的人来，他还能打发了，不让他们打扰主子，但是夏恩来，一定是有极重要的事要禀告。
夏恩又高又瘦，高高的颧骨下，脸颊向下凹陷，一双眼看人时总带着几缕阴测。程海开了门，夏恩与他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径直走到床前，跪下回禀，道：“主子，那刺客招了。还有，羊扈撑不住了，说是想要见见少君，想与少君做个交易。”
赵稷听到“那刺客招了”时，还只是淡淡的听着，但他听到“羊扈”这个名字时，豁然精神，眸子刷的抬起，目光直视夏恩，哑着声音开口道：“他肯说了？”不怪他重视，羊扈这个人实在是特殊。羊扈是怀地大夫，是范氏的人，当初他与范吉射合作，将羊扈从赵鞅手里抢了回来，按着他与范吉射之前的协议，羊扈是要交出去的。他本来也是想将羊扈交出去的，但当他准备将羊扈推出去时，羊扈却疯了一般说他知道范吉射的秘密，与邯郸有大关系。他犹豫了片刻，决定留下羊扈，他在邯郸底狱里另寻一个与羊扈容貌相似的人，毁去他半张容貌，挑断手筋送给了范吉射。羊扈是个聪明人，又一心求生，还想护住族人，当他得知自己不用交给范吉射之后，嘴巴便像打了铁一样，酷刑之下也一字不说。羊扈一个贵族出身的士大夫，平时骄奢淫逸，四处寻欢作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受得了那些酷刑，除非是有累及一族的大秘密要隐瞒。
夏恩道：“主子，羊扈这几天不吃也不喝，一直枯坐着，似乎知道自己已经到了陌路，撑不下去了，所以想用秘密换他家人活命。主子，是否要见？若是不见，属下继续，绝不让他轻易死了。”
“不，我亲自见他。”赵稷沉声道，他又问：“那个刺客呢？是谁派来的？”
夏恩回道：“君子伯鲁。”
赵稷闻言呵然冷笑，道：“我猜的果然不错，真的是他。”他惨白着一张脸，用胳膊撑起上半身，竟是打算要起身。
程海惊的连忙上前扶住，道：“主子，您要见羊扈，让人将他带上来就行，何必亲自去见他？”
赵稷道：“他能提出交易，便是觉着我邯郸、我赵稷尚有实力。若他看到我中毒躺在床上病恹恹的样子，他还会信我么？他在地牢那种阴暗黑冷的地方呆久了，渐渐被磋磨的骨头都软了，这样的人可不能让他看到一点光。替我更衣。”
程海顿了顿方道了一声：“是。”
关押的地方就在府里头，他们在后院挖了一条地牢，通道隐秘，藏在花园内一个不起眼的枯水井下，井壁内有暗卫把守，纵使有人不小心落井，没有暗卫从里面打开机关，谁也别想发现这个秘密地牢。
后院内，井旁。
枯井并不深，换做平时，下井时直接跳下去便可。可如今赵稷身中剧毒，强撑着精神来此已是勉强，往井底跳那是万万不可的。程海便准备了绳索。正当几人准备下井，单丙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单丙一直是跟着勒都那条线的。程海看到单丙的神色便知道解药定然是没有了着落。果然，单丙走至前来，垂着叹禀道：“主子，勒都君子那里并没有百死草。勒都君子已经连夜出城去其他商队寻了。”
赵稷闻言神色倒也无甚变化，只淡淡的笑了笑，道：“劳烦大哥费心了。单丙，你传话给勒都大哥，告诉他寻不到也无妨，所幸还有几日，我也留了个压箱底的办法，并非山穷水尽了，叫他不要过于担心，总还是有生机在的。”单丙不知道自家少君口中提到的办法是什么办法，但看程海的脸色，那必定不是什么太好的方法。
“去见见羊扈吧。”赵稷道。
地牢建在府下深处，面积不小，从密道走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全靠嵌在墙壁内的石灯照明，人走带起风动，烛火开始摇曳，人的影子打在墙面上，被烛光拉的变形，变成奇怪而诡异的模样。
羊扈被关在地牢最深处。期间他们路过那个刺客，那个刺客绑着双腿被吊在高处，脖子上被割了一个口子，暗红色的血正在往下滴答着。招了就等于判了死刑，这样的人在底狱里就已经是死人了，纵使他还有呼吸。
赵稷从刺客牢前走过，一个眼神也没有施舍，径直而过。一个死人罢了，不值得。
羊扈一个人被关在一间空荡荡的牢房内，四面都是墙，只在墙的上方留了一个带栏杆的小窗。因着是在地下，纵使有窗，也没有一丝光洒下来。机关石门从外面打开，发出轰轰的响声。
随着石门的打开，黑牢外的烛光疯涌了进去，照亮了半间暗室。羊扈躺在光也洒不进的角落里，双眼无神的睁着。
赵稷迈了进去，不急不缓的走到羊扈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却没有开口说话。他第一次见羊扈时，羊扈虽然狼狈，但是还可以看出养尊处优的模样。但今日再见，他骨瘦如柴，一点曾经的痕迹都没有，怕是自家人见了面也认不得了。
羊扈像是没有发觉有人来似的，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程海看不得有人怠慢自己的主子，欲上前动脚，被赵稷抬手拦下。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了下来，冷冷直视着羊扈，道：“既然打算说了，那就痛快些，我没空跟你耗着。”
羊扈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真的什么也听不见似的。
赵稷笑了笑，眼睛从羊扈身上看过去，手指点着他身上的那些伤痕，笑着道：“以前是我手下人招待不周，让大夫受苦了，是我不对。从今日起，大夫你不用再受皮肉之苦了，咱们都出身贵族世家，身份尊贵，不比那些普通贱民，有错只能自己兜着。”
羊扈听到这里眼皮飞快的抽动了一下。
赵稷嘴角扯起一个弧度，继续道：“你知道的，在咱们贵族家里，主子有错，下面人受罚。近日，我找到了一个男孩儿，听说是从你家跑出来的，叫什么来着，似乎叫什么垚的，你可有印象？你耗我一天，我也不再罚你，我让那个孩子替你受罚，你觉着如何？”
羊扈眼珠子动了起来，他终于将目光从呆滞中收了回去，看向赵稷，动了动嘴巴，发出沙哑的声音。
“既然是威胁的话，何必拐弯抹角。”羊扈嗤笑道。
赵稷笑了笑，道：“不是要做交易么？对交易的对象，我一向耐心不错。”
羊扈顿了顿，亦笑了起来，道：“你是耐心不错，折磨我折磨了这么久。邯郸稷，你知道我想与你换什么。”
赵稷道：“既然我来了，就是想与你做这个交易，我邯郸稷并非无信之人，只要你肯说，我就答应你。”
羊扈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紧紧盯着赵稷，道：“我知道你并非言而无信之辈，你答应我，护我一脉平安，留我怀地羊氏一点血脉，我就告诉你。”
“自然。”赵稷点了点头。在暗淡的地牢中，光也是模模糊糊的，此时的羊扈根本没有注意到赵稷的脸色已经是苍白无血色。赵稷面上假装云淡风轻，但内里却是靠着一股子狠劲儿硬撑着。
羊扈既然决心要说，于是便竹筒倒豆一般，将他知道的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赵稷只听羊扈道：“咱们晋国这么多世家，看似派系分明，其实内里盘根错节。呵，说到底，哪里有真心实意的盟友，世家之所以连结在一起靠的无非是利益。赵氏、范氏看似水火不相容，焉知水火里面没有交融？”
“什么意思？”赵稷的眉头皱了起来，喃喃道：“大宗与范氏？”
“大宗又不止他赵鞅一个人。”羊扈大笑了起来。“你们邯郸树大招风，赵鞅厌恶你们，想除之后快，但他虽然厌恶你们，但同样也厌恶范氏，可他赵鞅这么想，不代表他的儿子也这么想呀。”
赵稷眸子微眨，心里一下子有了数，沉声问道：“君子伯鲁？”
“都说邯郸稷是聪明人，看来传言并不虚。我也是无意得知，君子伯鲁虽然出了意外，不良于行，但他仍野心勃勃，他毕竟是大宗的嫡长子，如今被一个庶子抢了风头，怎能甘愿。所以他便寻到了与他一样野心勃勃的范吉射。他愿意帮范吉射夺取家主之位，反之范吉射也要帮他夺位，若夺位不成，则要覆灭邯郸氏。”
羊扈大笑了起来，道：“你与范吉射还有合作，可殊不知他表面与你合作，背地里却打着灭你的主意。”
赵稷闻言神色依旧如常，他虽然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听了羊扈的话却也不觉着有多吃惊，这种做法像是那人的风格，但他有一点却十分在意。
“你说赵伯鲁要帮范吉射夺位，他打算怎么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