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终究是血脉难断
明筠一夜辗转反侧,而此时此刻,王城之内,范邸府上亦是彻夜灯火难入眠。
“你再说一遍。”范吉射紧咬着牙,满眼阴鸷的看着传信之人。他双手撑着案几,身体抬起,额角泛起筋络,怒火似乎要冲关而出。
“回、回主子,老大人方才再次密召长君床前说话。”底下人回答的战战兢兢。
哗啦一阵尖锐刺耳的响声,案桌上的东西猛地被范吉射掀到了地上,铜灯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火苗一下子烧着了地上的羊毛软毯。仆婢惊惶的扑了上去,跪在地上将火苗扑灭。
此时左氏亦在屋内,她被这声响吓的胸口一阵猛跳。屋子里头没有人敢说话,连左氏也不敢出声,一时间,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范吉射带着怒火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左氏抿了抿嘴,坐正身体,目光看向范吉射,试探着喊了一声夫君。
范吉射咬着牙强行压下了涌动的心情,而后昂起脸,闭上了眼睛,说道:“父亲有那么多儿子,父亲最喜欢的就是我,最宠爱的也是我,可是你知道么,他虽然宠我爱我,但他最器重的却不是我,父亲的眼里永远只有大哥。我说的所有话都是愚见、是儿戏、是不值一提的,大哥说的才是对的。”说着,范吉射冷冷的笑了起来,他睁开眼睛,直直的对上左氏,问道:“你说,我哪里不如他?”
左氏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好在范吉射也没有硬逼着她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发泄般的说道:“在父亲眼里,我一辈子都不如他,哪里都不如他。既然爱我,为何不给我最好的。”
左氏眼睛瞥向地面,不言不语。
“既然不给我,那就别怪我动手抢了。”最后,范吉射冷冷的说道。左氏抬起头,看向范吉射,笑了。
与此同时,清晖园内,范吉佑正扶在案前写信。他右手提笔,左手却捂着嘴巴压制着咳声。随着咳声,落在绢纸上的笔锋带着几分颤抖,这封信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里面只写着一些杂事和王都趣闻,只在最后附上一句嘱托。
这一封信范吉佑写写停停,写了好多好多页,摞成一小沓。最后,他带着疲累放下了笔,看着手里的信温温的笑着。他亲手取了木板与绳缄,将信绑扎好,递给一旁侍立的侍卫,道:“咳,送去吧。”
“是。”侍卫接过来,仔细放入怀中。
范吉佑悠悠的朝门口的方向走,侍卫劝道:“主子,外面又冷了些,风也大了,小心凉着。”
“不碍事,咳咳。”范吉佑摆了摆手道。他执意走到门口,推开门,朝外头看,仰着头看那轮月亮。月在西梢头,又圆又亮。
“你瞧那月亮,真圆。”范吉佑开口道。
“今天是十四,明日会更圆。”侍卫道。
范吉佑看着月亮,苍白的笑了起来,说道:“你看这月亮挂在西头,你说在秦国看着会不会比咱们圆?”
侍卫顿了顿,答道:“下个月十四的时候,属下肯定已经到了秦国,属下人笨,到时候属下让少主子把月亮画下来,带回来给主子瞧瞧看。”
范吉佑被侍卫的话逗笑了,但一笑又要咳,他用拳头捂着口,笑着直摇头。只不过,他笑完之后,脸上的笑意淡去,悲凉取而代之,他低下头,看落在地上的影子,说道:“怕是再也沐不到这月光啦。”
“主子。”侍卫从少年时便跟在范吉佑身边,跟了十二年,可谓是一心向主,忠心耿耿。他听不得主子这样说,彷佛——仿佛后面的那些,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我拖着这副病体残躯苟活着,一开始是为了妻儿,如今他们安全了,我留着这条惨败之体又有何用,不如趁着我还能喘气,做点事情。”三日后,便是范氏族老集会之日,他已经说通了数个族老愿意助他,当年他被刺之后,父亲偏袒幼子,将很多证据都抹去了,但哪有不留痕的事情,这些年,他不断地暗中查找,又搜集了许多证据,并且还找到了其他有意思的事,比如与怀地大夫羊扈暗中勾结,暗囤私兵。说起囤私兵这事,本来是瞒的天衣无缝,若非不久前羊扈被拿,他的势力怕是也渗不进怀地。届时他准备在集会上说出他被范吉射刺杀之事。一个残害兄长的背德之人,哪堪大用?
恰在这时,范吉佑的心腹客卿进了清晖园。客卿姓席,从年少起就一直陪在范吉佑身边,即是得力的下属,也是至交好友。席隽看到范吉佑站在风口上,急忙上前,严肃着一张脸,劝道:“君子,风大,回去吧,注意身子。”
“倒也无大碍。”范吉佑笑了一笑。
“属下有事要与君子谈谈,去书房说吧。”席隽说道。
范吉佑知道他的意思,与他笑了笑,道:“好。”
书房内燃起灯火,小鼎内烧起炭火,一片融融暖意。范吉佑将手靠近铜鼎,感受着它散发出来的暖意。席隽在下首位置坐好,沉吟片刻,开口道:“君子,既然知道险,为何不等着贵女回来?这事本就是两边一起谋划的,为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君子您要自己一个人去承担?“席隽眉头皱的紧紧的,说到最后,甚至咬起了牙,他是真的不明白。
范吉佑看席隽不解而又气愤的样子,朝他安抚的笑了笑。
席隽道:“君子,您还笑。事情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再往前走,可就!”他停住了口,侧过脸去。
范吉佑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叹了口气,沉沉的道:“是我不好,是我瞒了你。”
席隽仍侧着脸,咬着牙关,放佛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是我派人扰乱了曲沃城,是我设计引走了她。”范吉佑道。
席隽跟了范吉佑很多年,他来之前就猜到了个大概,此时听到范吉佑亲口说出来,他垂着嘴角闭上了眼睛,这回脸是真的皱到了一起。
“君子,这又是何必呢。”席隽说道。他想说范妙姝其实也不是什么善类,可是这话在主子面前他也只能咽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我都明白。”范吉佑道。
席隽没有回答。以下属的身份来说,他已经出格了,但他并不仅仅是范吉佑的下属,他还是他的友人。
范吉佑叹道:“我将她调走就是不想让她掺合进来。毕竟,她是我的同胞姊妹。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纵使她这些年变了,可我总记得,她少时容貌可爱,跟在我身后喊我阿兄的样子。”
“你顾念着这些,可他人未必这么顾念你。”席隽看着范吉佑说道。
“我已经这个样子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一个死。你先别急着打断我。你评心自问,我还能再多活几年?小神农给我判了我是个短命的,迟早要死,可我怎么甘心就这么死了呢?我这一切拜谁所赐?”范吉佑抬起眸子,一字一字的道:“我恨,我恨呐。如果能让他付出代价,毁了他最想要的东西,让他痛苦不堪,那我死也瞑目了。他能狠心将刀刃面向一脉相连的亲人,我又为何不能。”
席隽哑然不语。
“至于阿姝,我知道你心里如何想她。纵然有些野心有些过错,可终究她手上没有沾染上同胞的血渍,到了如今,又何必淌这趟浑水。当年你跟着我来范邸,你第一次看见她时,我记得阿姝才八九岁,穿着一身红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见我带着生人,还跑来捉弄你。本千娇百宠的长大,妄以为一切尽在手中,不曾想却硬被折了翅关在笼子里头。这些年呕也呕坏了。她变得算计,也是环境所逼,自少时我就包容她,让我这个做兄长的再偏袒她一回吧。”范吉佑说完就笑了。“我们四人一母同胞,等将来下了黄泉,总有一人得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去见母亲。”
席隽闻言,怔了一怔,长久的叹了起来。
无论夜怎么漫长,次日的朝阳都会按时升起。暗色褪去,迎来晨曦与白昼。
赵稷府邸
晨起格外的冷。一大早,天刚刚亮,一只灰鸽落到了鸽舍内。灰格脚下绑着竹信筒。
竹筒直接交给程海。程海守了主子一夜,眼下带着疲惫之色,他结果竹筒,反看竹筒底部,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淡淡的图标,是薛先生的来信。他犹豫了一下,进屋将昏睡之中的赵稷唤醒。
“主子,薛先生来信了。”
赵稷脸色极差,嘴唇也泛着青色,他勉强睁开眼睛,只觉着头疼欲裂,他咬着牙,额顶爆出青筋。“打开,念。”
“是。”程海应着将竹筒打开,取出一张薄绢。可是讲绢布展开,上面却没有一个字。程海正正反反的凑上去看了好几遍,是真的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点,绢布的左下角有一个墨点,但也不知道是特意点的,还是不小心洒的。
“没有字。君子,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