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冷冷红尘滚滚浪
赵稷开始缓缓的讲述他们在鲜虞边境的故事。
“我们是在雪里发现的他。当时勒都大哥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师叔医者仁心，花了很大的精力方才救下他。我与勒都大哥还算投契，我曾答应过他，将来若他真能抵达王都，我会帮他寻找他的心上人。”
赵稷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听他的描述，他的心上人华箬乃是姿容姝丽之人。因此我猜测，倘若她被掳进王都城，她那样的容貌，很有可能是被收入了贵族的后宅。果然让我猜对了。”
赵稷讲故事时，明筠就坐在一旁静静的听，心里很是动容，尤其是听到勒都为了寻找心上人，拖着残破的身躯孤身一人前往王都时，她不由眼眶发热。她悄悄用手背飞快的抹了一把眼角，抿起了嘴唇。故事诚然是感动的，可让她眼角泛红的原因却也不仅仅是因为感动。这个世道，什么都是冷的，尤其是人心。从前浑浑噩噩的，不识人心，可到了如今，她见到了太多冰凉凉的人、冰冷冷的心，偶尔见到一颗火热的真心，却总是听不到美满的故事，每一颗红心背后藏着的都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故事。
“那有办法帮帮他们吗？至少至少让他们知道，彼此还活着。若是可以或许还能安排他们见上一面。”
赵稷道：“安排他们见面容易，可是将来怎么办呢？本就经历了一番生死离别。若再经历一遍相思而不得见，恐怕不免又是一轮悲剧。”
明筠道：“可是又不能总瞒着他们，你也说了，勒都大哥如今已经身在王都，他现在常常游走于各大贵族之家，说不定他哪一日就会得到华箬的消息。届时他若知道了消息，保不准会做出更加冲动的事情。还不如现在就让他知道。这样也好有个准备，可以慢慢图之。”
“还是那句话。相见易，在一起难。那毕竟是你三叔父的姬妾。倘若她并非进入六卿的后宅，如果是别家，凭着邯郸的势力，讨要一个异族姬妾并非什么大事，想必各家都会给我们几分颜面，这般顺水推舟下去倒也好解决。只是，如今那鲜虞女身在范邸，事情恐怕没那么好解决了。”
明筠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道：“她本也是贵族，若非两国争战，也不必遭逢此难。”
“胜为王，败则为阶下囚，被胜者鱼肉，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赵稷亦叹。
“真是残忍。”明筠道。
“确实残忍。不过，无论胜的是哪一方，胜者都会这么做。曾经，鲜虞也屠过数座边城。”
“你说的我也明白，话虽如此，但无论哪一边，都未免过于残忍了。”明筠摇了摇头。
明筠继续道；“华箬确如勒都大哥所言，姿容绝美，这样的美人在世家繁多的王城也是罕见的。三舅父如今十分爱宠余华箬，她如今是院里最最得宠的女人，定然不会轻易放手。”
赵稷点了点头，道：“届时，他们知道彼此下落之后会有如何的选择，这个也不好说。”
“不如我们先将消息找个机会告诉他们，倘若他们真的一心想要在一起，我们再帮他。”明筠同赵稷并排坐着，将头靠在赵稷的肩头，道：“我想帮华箬。是因为她也愿意真心待我。她不像王都其他女人，虚情假意，她并不想通过我得到什么，只是单纯的知恩图报，所以我不介意帮她，而且，我也想帮你一些。”
赵稷嘴角露出笑意，低低浅浅的道：“勒都大哥那边我会说说看，但是接下来具体怎样操作，你就不要管了，一切由我来。有些事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我不想你卷入到一些纷争之中。”
明筠道：“纵使不想卷入，我也已经身处纷争之中了。我的身份注定了我不可能逃得了。在网里的，谁也出不去。与其被动的接受。不如主动做些什么。这样子，等事情来的时候也不至于那般被动。”
“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是你想好了的，我会帮你的。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身处危险之中。”明筠手里握着金刀，赵稷将手覆上，紧紧握住，道：“金刀为凭，从今以往，我就是你的了，任你驱使。倘若金刀有灵，愿你平安、喜乐无忧”
手心的温度顺着金刀传递到心底，明筠感受到了温度里的诚意，弯起眉眼笑了。
日落后，王都城内。
赵稷返回内城的时候，准备先去找勒都，告诉她鲜虞女的下落。可他前脚刚进王城的大门，就听到听到下属禀告他说是范铭找他。
范铭与他约见在城东瑾阁坊。
待赵稷赶到的时候，雅厢之内，范铭正端坐在小案后，案后是一张爬满愁绪的脸。
赵稷坐到范铭对面，问他道：“阿铭，可是有什么要事？”
范铭先是叹了一口气，而后郑重的看向赵稷，道：“阿稷，有一事关系重大，因着我们的兄弟情谊，只与你说，求你帮我。”
天色渐暗，屋内的光线也逐渐昏暗起来。赵稷略沉吟片刻，对上范铭的眸子道：“你我兄弟，倘若能帮，我必不会推辞。”
范铭又叹了一口气，紧紧的皱起了眉头。他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阿铭有话但讲无妨。”赵稷道。
“这个忙只能你能帮我了，阿稷。若非没有别的法子，我其实并不想将你也牵扯进来。”范铭道。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抓紧。
“阿稷身在王都，耳目通明，有些事想必也听说过吧。”范铭试探的问道。
赵稷看着范铭，微微眯起眼，道：“关于范氏，最近确实是听到了一些流言。因着这些流言，王都城内暗流汹涌。我一直觉着流言不可尽信，但有些话却未必是空穴来风。”
范铭闭眼再叹，而后垂眸道：“事到如今，再瞒怕也瞒不住了。那些话确实不是空穴来风，是确有其事。我知道如今王都内各大世家都在议论、打听、试探，可我们能做的就是死死捂着。这事儿，甚至大多数族人都不敢透露。”
“看来是真的了。”赵稷蹙眉。
范铭道：“祖父的病倒下的过于突然，突然的让我们措手不及。很多事，尚未安排妥当，一旦祖父....那范氏就要乱了。”
赵稷道：“若真乱了，乱的又岂止是范氏。”
范铭紧蹙着双眉，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死死压着。但也正因为需要隐瞒，府上不敢大肆延请名医，府内医师无能，这几日祖父的病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瞒不住了。”范铭抬起眸子，看着赵稷道：“也不瞒你，或许你也知道。范邸有些人脉，探知了薛先生从楚国来了我晋国，也探知了先生的落脚处，府上派了人前往求医，可我们的人到了先生的落脚处，却发现人已经离开了。据回禀的人来说，先生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离开的，他们到的时候，锅里的汤还是热的。”
赵稷闻言，眸光未变，仍微蹙着眉静静地听着。
范铭顿了顿，接着道：“我们也试图去找先生，可是却半分线索也找不到。先生的医术闻名天下，也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我知道，先生或许是刻意躲着我们的人，有好几次，我们的人就要摸到线索了，可真的去了，线索就又断了。阿稷，薛先生是你的同门师叔，倘若王都内有谁能找到先生，那只有阿稷你一人了。”
赵稷半垂着眸，拿起面前的酒盏，却未置可否，似乎还在斟酌。
范铭的确也是没什么办法了，
“阿稷，求你帮我。”范铭从位子上站起来，躬下身便欲施礼相求。赵稷忙站起来，伸手托住范铭的胳膊，道：“何必如此。”
“阿稷，真的只有你能帮我了。实不相瞒，从外面看，范邸如今还风平浪静的，其实内里已经斗翻了天。从前都只是暗斗，现下祖父病的不能理事，大家索性也都不装了。先前，晋北地龙翻身，王宫传了急召，指了父亲去。这就是个圈套，谁都知道。这几天，父亲一直在拖，想回寰一下让其他族人代去。可没想到，短短时间内，接连几封急信从晋北传出，那个地方越来越乱，流民越来越多，甚至结成了不小的队伍。暗报接到的消息是有几方势力故意为之。我们长房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晋北，不去，就证明范氏有大事发生，去了，我们长房一脉将彻底陷入危境之中。”
说着，范铭又要求，赵稷再度拦住，道：“阿铭，我也说过，只要我能帮的我定然会帮。我也与你说实话，师叔来晋国这事我是知道的，但他如今在何处我也不甚清楚。去年，师叔随着子璋去了楚国，这一趟来，师叔身边跟的也是楚国的精英护卫。师叔若是真心想避开这件事，纵然是我也很难寻到他。”
“薛先生便是我们最后的一点希望了，倘若五日之内还寻不到先生，那也是我们的命了。我不怪谁。”范铭道。